我是羽千弦
我抱着金燕琵琶,跟在云影身后走进这家名为“老杰克”的酒馆时,其实有些茫然。
阁里规矩森严,弟子需清心寡欲,以保持音感纯粹。酒这种东西,只在年节时才能浅尝一小杯,且必须是清甜无刺激的果酿。苏姑姑说,烈酒会让指尖发抖,让耳朵迟钝,让魂力中的“音”变得浑浊。
但今天,当那个蓝发少年说要“喝点东西静静”时,当那个粉发小丫头犹豫片刻后点头同意时,我忽然很想试试。
试试烈酒是什么味道。
试试在规矩之外的地方,听到的声音会不会不一样。
试试……放纵一下,就今晚。
酒馆里灯光昏黄,空气里有麦芽、木头和一种陌生的、微醺的气息。人们低声交谈,杯子碰撞,脚步声沉缓——这里的声音节奏,与聆音阁的晨钟暮鼓、与史莱克训练场的呼喝破风、甚至与星罗城街市的喧嚣都不同。它更慵懒,更松散,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曲。
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老杰克过来时,我感知到他目光在我们四人身上停顿了片刻——一个闭目赤足的抱琵琶女子,一个粉发紫眸的八岁女童,两个半大少年。这组合确实奇怪。
点酒时,云影那声“给我上最烈的酒”让我指尖微动。我知道她不简单,那具八岁的躯壳里装着远不止八岁的灵魂和力量。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于是我微微颔首,示意老杰克照做。
酒很快端上来。
我面前的“月光泉”装在透明的水晶杯里。我掀起面纱一角,抿了一口。
甜。清冽的甜,像山泉里融了月光和蜂蜜,滑过喉咙时泛起细微的凉意,随即是温润的回甘。和我以前喝过的果酿不同——这种甜里藏着一种绵长的、会慢慢爬上来的暖意。
“大家喝!我可是千杯不醉!”云影已经举起了她那杯深琥珀色的液体,声音清脆,然后一饮而尽。
“爽!!!”
她放下杯子,小脸瞬间漫上一层薄红,耳朵尖尤其明显,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我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按,感知她的魂力波动——平稳,但心跳加速了,呼吸也稍微急促。有趣,嘴上说着千杯不醉,身体却很诚实。
霍雨浩没说话,只是端起他那杯粉红色的“星罗甜梦”,慢慢喝了一口。但我能“听”到——他心弦的震动频率变了。那是一种复杂的、交织着疲惫、困惑、担忧和某种决意的波动。今天擂台上萧萧破碎的武魂,贝贝师兄望向窗外时的落寞,还有他自己对未来的不安……这些情绪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魂力里。酒精像一把钝刀,正在慢慢割开那些缠结,让它们松动,露出里面更真实的脉络。
王冬小口抿了一下,随即眉头微皱,面露难色。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他没放下杯子,只是开始无意识地转动杯壁,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轻响。他在紧张,或者说,在适应。适应这种陌生的场合,适应酒精带来的微微眩晕,适应身边伙伴们放松下来的状态。
时间在杯盏间流过。
我不知不觉喝完了第一杯月光泉,又要了第二杯。云影已经续到第三杯烈酒,说话开始含糊,但眼睛亮得惊人。霍雨浩脸颊泛红,安安静静地趴在了桌子上,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但魂力波动显示他意识清醒,只是……在积蓄着什么。
王冬那杯酒几乎没动,但他似乎被气氛感染,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偶尔会侧头看看霍雨浩,又看看手舞足蹈的云影,唇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浅笑。
第二杯见底时,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盈感。指尖依旧稳定,听力依旧敏锐,但魂力流转间多了一种……微醺的韵律。像踩在云上弹琴,每个音符都带着柔软的弹性。原来这就是喝酒的感觉。还不错。
“哇塞!你这么能喝啊!”云影凑过来,带着浓烈的酒气,小脸红扑扑的,眼神有点迷蒙,还挺可爱。
我点点头。我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毕竟第一次这样喝。但月光泉确实很合我口味,甜而不腻,暖而不灼。
王冬终于放弃了那杯酒,开始把玩空杯子。酒馆里的气氛似乎被我们这桌推着,渐渐活络起来。远处有人开始低声哼歌,吧台边传来笑声,暖黄的光晕里,一切都显得朦胧而放松。
然后,云影做了件让王冬差点跳起来的事。
她突然从椅子上滑下去,手脚并用地从桌子底下爬了过来——径直爬到我脚边,又抓着我的裙摆爬到我身边的椅子上。
“羽姐姐!羽姐姐!羽姐姐!羽姐姐!”
她仰着小脸,粉发有些凌乱,紫眸里漾着水光和显而易见的……顽劣。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一遍遍叫我。
我歪了歪头,面纱轻动:“怎么了?”
她又手脚并用地凑过来,带着一身酒气,趴到我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近在咫尺的王冬也听到:
“其实……没事儿,嘻嘻。”
王冬本来因为无聊而略显淡漠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位平时气场强大、训练时严厉得不近人情的“云姐”,喝醉后会是这样……幼稚又跳脱。
我沉默地看着她。
所以,你爬过来,就为了说一句“没事儿”?
云影似乎很满意我们的反应,嘿嘿傻笑两声,然后——说出了让我指尖一抖、差点拨错弦的话。
“羽姐姐!”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用那种天真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让我看看!你发育的怎么样!”
“噗——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没忍住!”王冬直接笑喷了,肩膀抖得厉害,先前那点不适应和紧张彻底烟消云散。
我缓缓收回刚才觉得她“还挺可爱”的评价。
我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掌心抵住她试图凑过来的额头,将她推开一段距离。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应该还算平稳,如果忽略琵琶弦因为魂力波动而发出的细微嗡鸣的话。
云影被我抵着脑门,还不安分地晃了晃,粉发扫过我的手指。她嘟了嘟嘴,露出一个“小气”的表情。
“切,不给看就不给看嘛。”
她收回手,似乎准备安分下来。
我稍微松了口气,指尖重新找到琴弦的准确位置,准备弹一段清心的曲子帮她醒醒酒——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然而,我显然低估了醉酒状态下这位八岁女童的行动力。
云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在我和王冬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脚踩上了桌子!
木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杯子里的残酒荡漾。
“今儿气氛到这了!”她站在桌子上,小手叉腰,小脸因为酒精和兴奋红扑扑的,声音拔高,“我给大家献一曲!”
我抱着琵琶,罕见地愣住了。
她……还会唱歌?
王冬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从旁边趴着的霍雨浩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魂导录像机——那是和菜头做的玩意儿,能记录影像和声音。他熟练地打开,对准了站在桌上的云影,脸上写满了“这可是珍贵黑历史必须保存”的兴奋。
我迟疑了一下,指尖落在弦上。虽然场合诡异,但既然她要唱,伴奏是我的本分。而且……我确实有点好奇,这小东西的歌喉会是怎样。空灵?悠远?还是带着神性的庄严?
云影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大东北!是我滴家乡——!!!”
“铮——!!!”
我发誓,我弹琵琶近二十年,从学琴第一天起,手指按弦的位置、力度、角度都精确到毫厘,从未弹错过一个音。但就在云影开腔的瞬间,我指尖一滑,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濒临崩断的扭曲颤音!
什么?
大……东北?
那是哪里?斗罗大陆有这个地名吗?
而且这唱腔……这粗犷豪迈、带着浓烈泥土和风雪气息、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喷薄而出的“大碴子味”,到底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东北!哈哈哈哈哈哈!”王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录像机都在抖,但他顽强地没有移开镜头。
酒馆里其他客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好奇的,诧异的,忍俊不禁的,还有几个看起来是常客的中年人,竟然跟着节奏拍起了桌子!
不要看过来!
我不认识她!
我真的不认识这个站在桌上唱“大东北”的粉毛小醉鬼!
云影完全无视了周遭的目光,越唱越嗨,甚至还挥起了小手,像是在指挥无形的合唱团。她看到我怀里的琵琶,眼睛一亮。
“来!和我一起唱!唢呐吹出了……唉?羽姐姐!你的吉他借我用用!”
吉……他?
这是琵琶!万年前传承下来的顶级音律器武魂金燕琵琶!不是什么“吉他”!
不等我反驳——事实上我还在那声“大东北”的余震中没完全回过神——她已经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将我的琵琶“抢”了过去。
我怀里一空,愣住了。
云影抱着对她来说过大的琵琶,完全不顾什么指法姿势,手指在琴弦上一顿乱扫!
“锵!锵锵!咚咚锵!”
刺耳的、毫无章法的噪音爆发出来,配合着她更加兴高采烈的“驱魔乱舞”——是的,我只能用这个词形容她在桌上扭来扭去、抱着我的琵琶当打击乐乱敲的姿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必须录下来啊!”王冬不断的调整相机的焦距。
我想回聆音阁了。
现在,立刻,马上。
苏姑姑,我错了,我不该好奇,不该喝酒,更不该跟这个醉鬼出来。
聆音阁的清规戒律其实挺好的,真的。
周围的哄笑声、口哨声、跟着瞎起哄的拍桌声混杂在一起。我感觉自己维持了二十多年的清冷平静表象,正在这片名为“云影醉酒”的泥石流中崩塌。
就在我以为今晚的混乱已经达到顶峰,开始认真思考用音波震晕云影然后扛着她逃跑的可行性时——
一直趴在桌上的霍雨浩,动了。
他抬起头,脸颊酡红,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灼热。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两步,走到王冬身边。
然后,在周围嘈杂的“大东北”余韵和琵琶乱弹的背景音中,他伸出手,搭在了王冬的肩膀上。
我能感应到。
他此刻的心跳频率,快得像擂鼓。
魂力波动剧烈起伏,那些缠绕的困惑、担忧被一种更强烈、更纯粹的情感冲开。
紧张,期待,决绝,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搭着王冬的肩膀,力度不大,开始晃王冬的肩膀,但很坚持,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云影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她停下“驱魔乱舞”,抱着我的琵琶,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看着他俩,小脸上露出一种“有戏看了”的兴奋。
然后,她似乎灵光一现,把琵琶往我怀里一塞——我下意识接住——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嗯,更幼稚的腔调。
“亲戚之歌?我会!”
亲戚之歌?又是什么?
云影用她那五音不全却中气十足的醉醺醺嗓音开唱:
“爸爸的爸爸是…”
是爷爷,这个我会。
“是奶奶!”
我:“……”
王冬的笑声戛然而止,表情空白了一瞬。
等等。
爸爸的爸爸是爷爷,这没错。
但是“是奶奶”???
奶奶???
这亲戚关系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
还没完。
云影唱得兴起,完全不顾逻辑,继续下一句:
“奶奶的爸爸是妈妈——”
什么?????????
奶奶的爸爸……是妈妈???
这是什么混乱的家族伦理关系???
我学了二十年的音律,通晓古今乐理,但这一刻,我贫瘠的常识和逻辑被这两句歌词冲击得七零八落。
王冬的表情从空白变成难以置信,虽然还被霍雨浩晃着。然后“噗嗤”一声,再次爆笑出来,这次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桌子:“哈哈哈哈什么啊!奶奶的爸爸是妈妈?!云姐你到底喝了多少!!”
而云影,唱完这两句惊世骇俗的“亲戚之歌”后,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或者说是被自己混乱的歌词耗尽了能量,身体晃了晃,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正好倒在身后的长沙发上。
呼吸均匀。
秒睡。
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点点。
只剩下酒馆里其他人的低笑,背景模糊的音乐,以及我们这一桌……诡异的寂静。
霍雨浩的手还搭在王冬肩上。他似乎被云影这两句“神曲”刺激得更加清醒,或者说,更加冲动。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视着还在擦笑泪的王冬。
然后,用不大却清晰无比、甚至压过了背景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王冬。”
王冬下意识应声,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啊?”
“我喜欢你。”
王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大脑在处理这句过于简单又过于复杂的话时卡了壳。他眨了眨眼,本能地顺着刚才笑闹的节奏接话:“啊啊,你喜欢我哈哈哈哈……”
笑声渐弱。
他反应过来。
眼睛缓缓睁大。
“……啊?!”
霍雨浩的表情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郑重。他搭在王冬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我真的喜欢你,”他重复,声音更坚定了几分,“我希望你能知道。”
王冬彻底懵了。
他看着我——我抱着琵琶,面纱下的表情大概也是空白的——又看看沙发上睡得正香的云影,最后视线落回霍雨浩脸上。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偶尔有些呆萌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紧张。蓝发下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眼神毫不躲闪。
王冬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那红晕在酒馆暖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配上他精致得有些过分的容貌,和此刻茫然又慌乱的眼神……
我默默地、缓慢地抱起我的琵琶,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划过一道极轻的、不成调的滑音。
咳。
好像……吃到瓜了。
一个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又似乎有迹可循的……大瓜。
酒馆喧嚣依旧,但我们这一桌,时间仿佛静止了。
霍雨浩在等一个回应,目光灼灼。
王冬大脑宕机,脸红如血。
云影在沙发上睡得香甜,偶尔还咂咂嘴。
而我,聆音阁的守护者,史莱克新晋特聘老师,生平第一次在酒馆喝酒,就遭遇了队友醉酒发疯、神曲现世、以及……少年告白现场。
“停停停!”王冬的声音开始颤抖,然后推开了霍雨浩跑了出去。
然后霍雨浩也睡着了。
好吧那就让我这个成年人送这俩小孩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