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消失后,顾屿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最后一点橘红被深蓝吞没,城市灯光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茶几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摊开着,记录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但顾屿的笔尖没有再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封面,目光落在林辰消失的地方。
那道短暂却清晰的凝视,像一枚滚烫的烙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这不是数据,不是现象,这是一个**人**在极限状态下,对他发出的信号。是林辰用全部意志力完成的、近乎不可能的动作。
顾屿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联结”这两个字的分量。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待验证的假设,而是一种双向的、需要消耗巨大能量去维持的通道。林辰在另一端挣扎着传递信号,而他在这端,需要更精准、更及时地成为那个接收者。
他终于动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晚春的凉意涌入,吹散了他心中那丝陌生的悸动。他需要冷静,需要回到理性的分析框架里。
笔记本被重新拿起。他在“逆向信息传递”那条备注旁,用更小的字迹添加:
**「推测:信号的清晰度与受方意志集中度、锚点实时存在感强度、以及时空扰动烈度有关。需建立标准化干预流程。」**
标准化流程。他需要将这种偶然的成功,变成可重复、可优化的操作。就像他设计建筑时需要严格的计算和施工规范一样。
顾屿走向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信号与系统》和一本《认知心理学导论》。他将这两本书与深蓝色笔记本并排放在书桌上。暖黄的台灯光下,三种不同领域的知识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并列着——时空穿越的实证记录、通信工程的数学模型、人类意识的运作原理。
他翻开《信号与系统》,目光落在“脉冲响应”和“信道容量”的章节上。如果将他与林辰之间的联结看作一个时变的通信信道,那么穿越临界点就是信道质量最佳的短暂窗口。林辰的意志力是发射功率,他的专注度是接收灵敏度,而时空扰动则是信道噪声。
那么,如何提高信噪比?如何延长那个窗口?如何在噪声中更准确地解码林辰传递的信息?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不是数学公式,而是一种基于有限观察的逻辑推演。
**假设1:锚点的实时物理距离影响联结强度。(林辰在公寓内消失时,联结感知最强)**
**假设2:锚点的意识聚焦能增强接收灵敏度。(在他全神贯注时,能更清晰地感知林辰的状态)**
**假设3:受方的情绪状态影响信号发射的稳定性。(恐惧会干扰意志集中)**
那么,最优方案是:在林辰预兆出现时,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抵达林辰身边,保持极近的物理距离,同时高度集中注意力,并尽可能传递能让林辰感到安定的信息(比如声音呼唤),以降低其恐惧带来的信号干扰。
这需要预判,需要极快的反应速度,需要……几乎与林辰同步的警觉性。
顾屿放下笔,靠进椅背。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书房里只有台灯一圈温暖的光晕。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模拟各种场景——林辰在客厅、在厨房、在阳台……预兆突然出现,他需要从哪个位置、以什么速度、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才能在那一两秒的窗口内,将干预效果最大化。
这不是科学,这几乎是一种战术演练。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推演中时,客厅里传来了空气不自然的嗡鸣声。
顾屿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冲出书房。
时间:林辰消失后约二十五分钟。
地点:客厅中央,与消失时位置略有偏移。
林辰的身影正在由虚转实。他不是站着,也不是坐着,而是以一种近乎摔倒的姿势侧身出现,膝盖弯曲,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护在头侧,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蜷缩。
他的头发被狂风吹得极其凌乱,几缕湿发紧紧贴在额前和脸颊上。身上的T恤和运动裤浸透了水渍,紧紧贴着身体,不断往下滴水,在地板上迅速汇成一小滩。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最让顾屿瞳孔收缩的是——林辰的脖颈和裸露的小臂上,竟然有着几道明显的、新鲜的**擦伤**,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林辰!”顾屿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他几步上前,没有贸然去扶,而是单膝跪在他面前,视线迅速扫过他的全身,确认没有更严重的创伤,“能说话吗?伤到哪里了?”
林辰撑着地面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未褪的惊悸,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奔跑或挣扎。他看到顾屿,涣散的目光似乎找到了一点焦距,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气音:“风……好大的风……”
顾屿立刻握住他冰冷发抖的手腕,触感一片湿滑冰凉。他用力握了握,试图传递一些稳定和热量:“先别动,告诉我,除了擦伤,还有哪里疼?头?内脏?”
林辰在他的声音和触碰下,似乎缓过来一些。他闭上眼,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没……没别的……就是风……一直吹……站不稳……撞到了东西……”
顾屿仔细观察他的瞳孔反应和肢体活动,初步判断没有严重的内伤或骨折。他立刻起身,去浴室拿来干燥的大毛巾和医药箱。
他先用毛巾裹住林辰冰冷发抖的身体,用力揉搓着他的手臂和后背,促进血液循环,驱散寒意。然后才打开医药箱,用碘伏棉签小心地处理他脖子和小臂上的擦伤。伤口不深,但渗着血珠,沾着沙砾。
“在哪里?什么环境?”顾屿一边动作娴熟地消毒包扎,一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语速略快。
“不知道……一片……荒野?”林辰裹着毛巾,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暖意,断断续续地描述,“很大的风……几乎睁不开眼……没有建筑物……只有一些低矮的、被风吹得歪倒的灌木……天很阴沉……像是在很高的地方……或者风口……”
他打了个寒颤:“我试着想躲……但没地方躲……风一直推着我……然后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在地上滚了几下……”
所以擦伤是这么来的。顾屿迅速在脑中构建场景:高海拔或开阔地带的强风环境,缺乏掩体,林辰被风速和地形所困,造成了皮外伤。
“有看到人吗?动物?任何标志物?”顾屿追问,手上包扎的动作丝毫未停。
林辰努力回忆,最终还是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灰蒙蒙的天……还有……草被吹倒的声音……”
一个孤立、恶劣、充满敌意的自然环境。比起前两次带有社会性的时空(酒吧、工厂),这次显然更具直接的身体威胁性。
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顾屿收起医药箱。他看着林辰依旧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做出决定:“你需要热水,现在。”
他几乎是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半扶半抱地将林辰从地上拉起来,带进浴室。
“自己能行吗?”顾屿问,目光扫过他裹着纱布的手臂。
林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可以。”
顾屿没再多说,调好热水,将干净的衣物放在架子上,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他站在浴室门外,听着里面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回到客厅,清理地上的水渍,将湿透的毛巾扔进洗衣篮。然后,他走到茶几旁,拿起笔。
深蓝色笔记本被再次翻开。这一次,记录的笔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透着一股冰冷的凝重。
**日期:(当前日期)**
**归来时间:19:06**
**目的地时代/地点:未知(疑似高海拔/开阔地带强风环境,荒野地貌,能见度低)**
**身体感受评级:4(剧烈不适,伴有身体伤害:多处表皮擦伤。体温过低,精神受创明显。)**
**关键见闻:持续极端强风,缺乏掩体与生命迹象,环境具有直接物理威胁性。**
**带回物品:衣物浸透(水质待检),体表附着沙砾。**
**备注:本次穿越目的地危险性显著提高,首次造成物理伤害。锚点干预未及时触发(因受方归来后状态判断)。逆向信号传递成功案例(本次出发前)未能改善受方在危险环境中的处境。需重新评估穿越风险等级,并制定针对危险环境的应急预案。**
写到最后“应急预案”四个字时,顾屿的笔尖顿住了。
应急预案?针对时空穿越可能抵达的危险环境?这听起来就像要为登陆未知星球制定生存指南一样荒谬。但他知道,他必须做。林辰受伤了,这不是小事。今天只是擦伤,如果下一次是更恶劣的环境呢?极寒、极热、真空、深海、战乱?
他不能只是记录和等待。他必须做点什么。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林辰穿着干净的睡衣,擦着头发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在热水冲刷后恢复了些许红润,但眼神里的疲惫和后怕依旧清晰。那些擦伤在脖颈和手臂上被纱布覆盖着,像某种不祥的勋章。
顾屿放下笔,站起身:“去沙发。”
林辰听话地窝进沙发,顾屿给他拿来毯子和热水。他没有立刻追问更多细节,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小口喝水。
“顾屿,”林辰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有点怕。”
这是林辰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说出“怕”这个字。以往,他总是用笑容、用乐观、用迅速投入记录来掩饰或冲淡那种恐惧。
顾屿转过头,看着他湿润的头发下,那双不再明亮、带着阴影的眼睛。
“嗯。”顾屿应了一声,没有说“别怕”之类空洞的安慰,“你受伤了,害怕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他的承认反而让林辰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他缩了缩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毯子里。
“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林辰低声说,像在梦呓,“只有风,一直吼……好像要把一切都吹走,连时间都要吹散……我觉得自己……特别小,特别没用……”
“你带回了信息。”顾屿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断了他逐渐沉溺的负面情绪,“你证明了即使在那样的环境里,你依然能回来。而且,”他顿了顿,“你出发前,完成了我们约定的信号。”
林辰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他。
“你看向我了。”顾屿陈述道,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在消失前。我收到了。”
林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恐惧的坚冰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点名为“联结”的微光。
“那个……有用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有用。”顾屿的回答斩钉截铁,“它证明了通道是双向的,是可控的。下一步,我们需要练习的,不仅仅是在出发时传递信号,更要在另一端,在危险中,也能想办法利用这个通道。”
林辰茫然地看着他:“在另一端……利用通道?”
“比如,”顾屿的语速平缓,像是在讲解一个方案,“在那种强风环境里,如果你能更早地集中精神,尝试感知这个‘锚点’的存在,是否能获得一些稳定感?是否能帮你更好地判断环境、寻找掩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或者,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是否能成为你坚持下来的……一个念想?”
林辰怔住了。他看着顾屿,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格外冷静,却也格外认真的眼睛。顾屿不是在说空泛的鼓励,他是在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用以对抗时空孤寂与恐惧的**方法**。
将“锚点”从一个被动的归途坐标,变成一个可以主动寻求的精神支点。
这个想法,像一颗投入黑暗深潭的石子,在林辰心中激起了一圈远比表面看来更广阔的涟漪。
“我……可以试试。”林辰轻声说,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力量。
顾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他站起身:“今晚早点休息。伤口不要沾水。”
他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蜷在沙发里的林辰。
“记住,”他说,“风再大,也吹不走坐标。”
说完,他走进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林辰一个人,和窗外寂静的夜色。他低头,看着手臂上洁白的纱布,又抬起眼,望向书房那扇紧闭的门。
风再大,也吹不走坐标。
他将这句话,连同顾屿说这话时平静而笃定的眼神,一起小心地收藏进了心底最深处。然后,他拉高毯子,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疲惫很快袭来,但恐惧,似乎被那坚实的话语挡在了外面些许。
书房里,顾屿没有开台灯。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脑海中不再是信号模型和逻辑推演,而是林辰归来时那副湿透、发抖、带着伤痕的脆弱模样。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应急预案……必须尽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