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午后渐渐转小,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缠绵的细雨,城市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模糊而安静。顾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本厚重的《世界植物图鉴》摊开在他的膝头,旁边放着被他用透明密封袋小心保存起来的深紫色花瓣,以及那个记录着一切的深蓝色笔记本。
他已经翻阅了超过一个小时,比对了几十种类似的紫色花卉,从常见的紫罗兰、薰衣草,到更偏门的鸢尾、铁线莲。但图鉴上的植物,无论是形态还是描述,都无法与这片花瓣完全吻合。它的颜色过于深邃,近乎墨紫,形态也更为妖娆卷曲,透着一股人工培育或是特定环境下才有的独特气质。
就在他准备合上书,考虑其他检索途径时,指尖无意间滑过一页较为冷门的附录,上面记载了一些在特定历史时期曾流行过的、具有象征意义的装饰性花卉。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小段描述和一幅略显粗糙的线稿上。
**黑丝绒紫罗兰 (Black Velvet Pansy)**
一种人工培育的观赏花卉,在**1920年代**的欧美上流社会及地下娱乐场所一度流行。因其丝绒质感、近乎黑色的深紫花瓣,被认为象征着**神秘、奢华与违禁的诱惑**,常被用于高级派对、地下酒吧的桌面装饰或女士的襟花。其香气幽暗独特。
线稿上的花朵形态,与密封袋中的花瓣惊人地相似。
顾屿拿起密封袋,对着窗外漫射的光线仔细审视。没错,那独特的、近乎黑色的深紫,那即使枯萎也依稀可辨的丝绒质感……一切都对得上。
“1920年代……地下酒吧……”他低声自语,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林辰破碎的描述、身上残留的气味,与这片花瓣背后的历史信息完全吻合。这不仅确认了目的地的时代特征,甚至精准地指向了当时那种隐秘、奢靡的社会氛围。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带回物品”一栏后,郑重地添加上:
「**经查证,疑似为1920年代流行装饰花卉“黑丝绒紫罗兰”,与该时期地下酒吧文化特征吻合。**」
笔尖刚落下,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顾屿回头,看见林辰扶着门框,有些虚弱地站在房间门口。他看起来依旧疲惫,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带着宿醉般的惺忪和恍惚。他身上的衣服换过了,但那若有若无的复古香水味,似乎已经渗入了他的发丝肌肤,依旧淡淡地萦绕着他。
“醒了?”顾屿合上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感觉怎么样?”
林辰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头还有点沉,像没睡醒……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的目光落在顾屿膝头的植物图鉴和那个密封袋上,愣了一下,“你在……查这个?”
“嗯。”顾屿将密封袋递给他,“黑丝绒紫罗兰,二十年代地下酒吧流行的装饰花。”
林辰接过密封袋,看着里面那几片枯萎的花瓣,眼神复杂。他没想到,顾屿连这个都去查证了。这种一丝不苟的严谨,让他穿越归来后那种虚无缥缈、仿佛做了场荒诞大梦的感觉,陡然变得真实、具体起来。他的经历,不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变成了可以考证、可以定位的“历史事件”。
“原来叫这个名字……”他喃喃道,指尖隔着塑料膜轻轻触碰花瓣,“我记得……好像是在一个很暗的角落,桌子上放着这种花……铜制的花瓶……旁边还有半杯喝剩的威士忌……”
他的记忆开始回流,带着那个时代的细节。
“那里很吵,但……也很迷人。”他抬起头,看向顾屿,试图描述那种矛盾的感觉,“所有人都很投入,跳舞,喝酒,大笑……好像明天不会来一样。那种感觉……很疯狂,但又很有生命力。”
这是他第一次,在穿越归来后,不是只感到恐惧和疲惫,而是尝试去描述那个时代独特的“感觉”。
顾屿静静地听着,没有评价,只是将这些感受也摘要记录在笔记本上。他意识到,林辰的感知正在深化,从单纯记录“看到什么”,开始触及“感受到什么”。
“你提到预兆时,出现了多个时空的碎片。”顾屿将话题引回最关键的问题,“但在酒吧期间,有感受到其他时代的干扰吗?”
林辰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到了那里之后,感觉很……稳定。就是那个时代,没有别的。”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是回来的那一刻,就是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好像……又闻到了沙漠里那种干燥的风沙味,很短暂,一闪就过了。”
顾屿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归来瞬间的异样感知?这又是一个新的、需要关注的细节。他在备注里添上一笔:「归来瞬间出现其他时空碎片感知(待验证)。」
“你的感知能力,可能正在变得敏感,但也更易受到干扰。”顾屿放下笔,做出初步判断,“下一次,如果预兆再次出现,尝试专注于最先出现、或者最强烈的那个碎片。那很可能就是真实的目的地。”
“专注于……最强烈的碎片?”林辰若有所悟。当时他被三重碎片同时冲击,确实完全失去了判断力。
“理论上是这样。”顾屿看着他,语气严肃了几分,“但这次你的消耗太大。在完全恢复之前,尽量减少剧烈活动,保持体力。”
他的叮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林辰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感知增强而产生的新奇感,被更深的忧虑压了下去。能力增强,似乎也意味着风险和负担的加重。
窗外,雨终于停了。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黄的夕阳余晖斜斜地洒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茶几上那片来自近百年前的黑色花瓣。
顾屿将花瓣连同密封袋,郑重地放入了那个榉木盒子中。深紫色的花瓣与锈迹斑斑的民国铜钱并排躺在蓝色的天鹅绒上,像两枚来自不同时空的勋章,记录着一段段惊心动魄又光怪陆离的旅程。
林辰看着那个盒子,又看向身边重新拿起建筑设计稿、恢复沉静姿态的顾屿。
混乱的时空,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似乎真的开始显现出某种可以被理解、被记录的轨迹。
而他,这个被迫的旅人,也正在学习如何在这片时间的迷宫中,更好地生存,更好地……回到这个唯一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