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逢在雨季

南方的城市总是多雨。 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待了三年。 考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学了设计，画笔依旧没放下，只是画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清晰的人影，只有大片大片模糊的色块，和挥之不去的阴郁。 我很少想起杨博文。或者说，是不敢想。 那段记忆像被我刻意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用厚厚的尘埃掩盖，以为这样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容易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雨巷里他抱着伞的样子，画室里他低头画画的侧脸，病床上他苍白的脸……每一次想起，心口都会传来熟悉的钝痛。 我听说，他后来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学了文学。是杨奶奶在我离开后不久，给我打的那个电话里说的，语气里带着点欣慰，又有点说不清的怅然。 我没敢问更多。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再也没有资格靠近。 大三的暑假，我因为一个设计比赛，回到了那个我逃离了三年的城市。 刚下火车，就遇上了一场瓢泼大雨。和三年前那个让我们彻底决裂的雨天，像得惊人。 我站在车站出口，看着密集的雨帘，有些恍惚。手机响了，是主办方打来的，说比赛场地临时更换，在老城区的一个美术馆。 老城区……那条旧巷就在附近。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蠢蠢欲动。 打车到美术馆的时候，雨还没停。我收起伞，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刚要往里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在美术馆门口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男生。 他比三年前高了些，瘦了些，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轮廓比以前硬朗了些，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是杨博文。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手里的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似乎听到了声音，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我的眼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错愕，然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漫天的雨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重逢伴奏。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移开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耳根却悄悄红了，像当年那个容易害羞的少年。 我的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 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 这些话在舌尖打转，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许是来看展览，或许是路过，或许……和我一样，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拿出一把伞，递了过来。 是一把黑色的伞，和当年我送他的那把很像，却崭新得多。

拿着吧

的僵硬。 我看着那把伞，又看着他，慢慢弯腰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伞，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有伞。” 他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伞，放进背包里，声音平淡

哦

又是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

“我……”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相视一笑，笑容里却都带着点苦涩。

你先说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是。”我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回来办点事。”

“哦。” 又是沉默。 雨势渐渐小了些。他看了看手表，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我

我有点事先走了

“好。”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杨博文。”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这三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想问他还画画吗，最终却只是说，“照顾好自己。”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远去，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的伞柄被我攥得发白。 雨水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我知道，这场重逢，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波澜壮阔，甚至带着点平淡的仓促。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又被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场在雨季里的重逢，并不是偶然。它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是我们之间那场未完待续的痛苦的序章。 而这一次，我们再也无法像三年前那样，轻易地转身离开。命运的网，已经悄然收紧，将我们再次缠绕在一起，走向一条更加崎岖、更加绝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