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续）

殿内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太后端坐在牡丹锦榻上，指尖攥紧了鎏金扶手，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柳妃还在疯了一般抓挠脸颊，原本娇丽的面庞早已红肿不堪，道道血痕横亘其上，衣袖被她撕扯得凌乱，那方被茶水洇湿的纸笺从袖中滑落，摊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橘汁画就的石榴花晕开大片艳色，与她身上的石榴红锦裙相映，说不出的滑稽讽刺。

“柳氏！”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棱，“你身为宫妃，在哀家的赏花宴上这般失态，蓬头垢面形同疯妇，成何体统！”

柳妃听得太后斥责，这才堪堪从钻心的痒意里回神，伸手一摸脸颊，只摸到凹凸不平的肿包与黏腻的血珠，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跪伏在地，泣不成声：“太后恕罪！臣妾不知为何……臣妾的脸忽然奇痒无比，臣妾不是故意失态的，求太后明察！”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扫到地上的纸笺，又瞥见自己裙摆上的水渍，猛地反应过来，伸手指向端坐一旁的黎昭华，尖声嘶吼：“是她！是九公主黎昭华！是她害的臣妾！方才她故意撞我，还强行给臣妾涂胭脂，一定是她动了手脚！”

所有目光瞬间聚在黎昭华身上，她却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月白宫装衬得她眉眼温顺，指尖轻轻捻着一枚蜜饯，垂着眼帘，模样无辜又纯良，半点不见方才的冷厉算计。

陆斯寒坐在她身侧，骨节分明的手轻叩桌面，淡淡抬眸看向柳妃，声线无波：“柳妃说话可要讲证据，九公主方才一直坐在朕身侧，安分守己，何时对你动过手脚？倒是你，当众污蔑皇室公主，是仗着娘家势力，还是觉得太后与朕都眼瞎，分不清是非黑白？”

帝王开口，一言九鼎。

柳妃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惨白如纸，她忘了，眼前这位是九五之尊，而黎昭华是他亲封的九公主，她空口白牙攀咬，本就是自寻死路。

黎昭华这才缓缓抬眼，眸底漾着浅浅的委屈，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柳妃姐姐，我知你今日颜面尽失，心中气恼，可也不能胡乱栽赃。方才我见你妆容精致，想着江南新贡的胭脂配你最合适，好心赠你，怎就成了害你？至于那纸笺，我瞧着是普通的花笺，许是姐姐随手揣在袖中，自己都忘了吧。”

她顿了顿，余光瞥到柳妃依旧红肿发痒的脸颊，故作担忧地蹙眉：“姐姐的脸这般严重，想来是沾了什么致敏的秽物，宫中太医最擅皮肤科，不如传太医来瞧瞧，也好还姐姐一个清白，也洗清我的嫌疑。”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步步紧逼。

传太医？荨麻致敏的症状一查便知，到时候柳妃不仅是失态失仪，更是被人算计却抓不到把柄，反而落个善妒污蔑公主的罪名，彻底万劫不复。

柳妃听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只能捂着脸瘫在地上，呜咽声细碎又绝望，往日里的骄纵跋扈，此刻荡然无存。

太后看罢这场闹剧，心中已然通透七八分，她虽宠信柳妃娘家，却也不是昏聩之人，黎昭华那点小手段，瞒得过旁人，瞒不住她这个在后宫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狐狸。可偏偏，黎昭华做得滴水不漏，没有半分实证，柳妃又是自己理亏在先，当众失态，她即便心知肚明是九公主设的局，也只能压下怒火，秉公处置。

“够了。”太后沉声打断，扫了眼狼狈不堪的柳妃，语气厌弃，“柳氏举止失仪，惊扰圣驾与众妃嫔，即日起禁足凝芳阁，无旨不得外出，禁足期间闭门思过，反省自身德行。”

“太后！臣妾冤枉——”

“拖下去。”太后懒得再听她哭喊，挥了挥手，两侧的宫娥太监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柳妃，头也不回地拖出了御花园。

喧闹的赏花宴，因这场闹剧草草散场。

众妃嫔离去时，看黎昭华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忌惮与敬畏，往日里都道九公主懦弱可欺，如今才知，这位公主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是藏着锋刃，睚眦必报，手段利落，连太后亲赐的柳妃，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拉下了泥沼，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人潮散尽，御花园里只剩寥寥数人。

黎景渊踱步走到黎昭华身边，笑着弹了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纵容：“你啊，手段倒是越发利落了，既报了仇，还全身而退，连太后都抓不到你的错处，本事不小。”

黎昭华抬眸笑了笑，眼底的温顺褪去，露出几分狡黠与冷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既敢烫我，就要付出血的代价，这点小惩罚，不过是利息罢了。”

她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前世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穿越成这深宫公主，温柔顺从只是保护色，心狠手辣才是她的生存之本。

一旁的陆斯寒缓缓起身，龙袍曳地，步履沉稳地走到她面前，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方才在宴上他便看破了她的小动作，却始终一言不发，甚至出言帮她遮掩，此刻目光沉沉，似有探究，又似有玩味。

“昭华。”帝王开口，声线低沉，“朕从前竟不知，我的九公主，这般有心计，有手段。”

黎昭华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从容，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儿臣只是自保，不愿任人欺辱，若有不妥之处，还请父皇责罚。”

她做好了应对帝王猜忌的准备，深宫之中，帝王最忌妃嫔公主擅权弄计，她此番动作，虽无实证，却难免引君侧目。

可陆斯寒却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扶起她，指尖轻轻拂过她那日被茶盏烫红、如今早已淡去痕迹的手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责罚什么？你没做错，欺辱朕的女儿，禁足已是轻罚。”

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深意，低声道：“往后在宫中，不必藏着掖着，有朕在，没人能再动你分毫。只是记住，做事要像今日这般，干净利落，不留把柄。”

黎昭华一怔，随即了然。

原来这位帝王，早已看透，却选择纵容，甚至默许她的算计，为她撑腰。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轻声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陆斯寒看了她片刻，转身缓步离去，龙袍的衣角扫过地上残留的花瓣，留下一道淡漠的痕迹。

黎景渊看着帝王离去的背影，凑到黎昭华身边，压低声音笑道：“瞧见没，父皇最疼你，你这小狐狸，这回算是彻底在后宫站稳脚跟了，往后那些不长眼的，再不敢来惹你。”

黎昭华抬眼望向御花园外的朱红宫墙，阳光洒在她身上，温顺的眉眼间，藏着淬了冰的锋芒。

柳妃只是第一个，那些曾经欺辱过原主，或是日后想打她主意的人，她都会一个一个，慢慢清算。

这深宫陷阱重重，别人视她为笼中雀，可她偏要做执棋人，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敌人，都拖入她设好的陷阱之中，万劫不复。

风拂过橘林，落下片片橘叶，黎昭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清冷又决绝。

这后宫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后宫阿啊，要翻篇了。黎景渊在心中默默想着

黎景渊望着妹妹，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哥哥，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