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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影

胭脂雾

子夜的月光像淬了冰的银箔,透过“镜花缘”后院那扇腐朽的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碎影。晚风卷着巷子里的落叶,掠过墙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苏晚攥着那枚温热的铜铃,指尖的纹路被铃身细密的缠枝莲刻痕硌得生疼,掌心的汗渍顺着刻痕蜿蜒,竟让那冰凉的铜器泛起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她站在庭院中央,面前是一口被老藤死死缠绕的古井,藤蔓的颜色是深褐近乎发黑,叶片早已枯萎,却依旧像无数只干枯的手,紧紧箍着井口,仿佛要将这口井永世封存。井口飘着若有若无的白雾,不是寻常清晨的水汽,而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像是陈年的血混杂着腐朽的木头气息。

“镜花缘”是苏晚奶奶留下的老铺子,坐落在老城区最僻静的巷尾,专卖些古旧的首饰玉器。苏晚接手铺子才三个月,此前她一直在外地读大学,若不是奶奶突然离世,留下这栋老屋和一纸“务必守好铺子,勿动后院古井”的遗嘱,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回到这座充满潮湿气息的小城。而这枚铜铃,是整理奶奶遗物时在一个樟木盒子里发现的,盒子上着一把小巧的铜锁,却没有锁芯,一触即开。铜铃比拇指略大,铃身刻满了缠枝莲纹,顶端系着一根暗红色的丝绳,摸上去粗糙却坚韧,像是经过了百年的摩挲。奶奶的日记里只提过一句:“铜铃镇邪,缘来则启,缘尽则灭。”当时苏晚只当是老人的迷信,随手将铜铃揣进了口袋,直到今晚。

今晚打烊后,苏晚正在擦拭柜台里的一只银簪,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木头。她起初以为是老鼠,可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让人心头发紧。铺子的后院常年锁着,奶奶在世时从不让她靠近,说那里阴气重。但今晚那声音太过诡异,苏晚壮着胆子,取了墙角的扫帚,一步步挪到后院门口。生锈的铁锁轻轻一拧就开了,仿佛有人特意为她留了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与巷子里温热的晚风截然不同,像是走进了一个冰封的地窖。

庭院里的杂草比她想象的要茂盛,几乎没过脚踝,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苔藓湿滑腻人,让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那口古井就在庭院尽头,此刻白雾正从井口缓缓溢出,像煮沸的水冒出的蒸汽,却又带着刺骨的凉意。而那细碎的刮擦声,正是从井的方向传来。苏晚握紧了手中的扫帚,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恰好触到了那枚铜铃,一丝温热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就在她距离古井还有三步之遥时,掌心的铜铃突然自行震颤起来,“叮——铃——”一声,清脆却诡异的声响划破了庭院的寂静。那声音不似寻常铜铃那般欢快,反而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凉意,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随着铃声响起,井口的白雾仿佛被惊扰的鬼魅,骤然翻涌起来,原本稀薄的雾气瞬间变得浓稠,像棉花糖般膨胀,将整个井口都笼罩其中,甚至开始向苏晚的方向蔓延。

苏晚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形,抬头再看那口井,只见翻滚的白雾中,井水的颜色渐渐变了。原本该是映着月光的清澈水面,此刻竟浮现出一层暗红,像是凝固的血,缓慢地在水面上扩散,将那轮皎洁的月影染成了诡异的绯红。

“谁在那里?”苏晚颤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刮擦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擦井壁的石头。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握紧铜铃,俯身向井口望去。白雾渐渐稀薄了些,露出了井水的真面目——那根本不是水,而是一片浓稠的暗红液体,黏稠得像糖浆,表面漂浮着几片枯萎的藤叶,随着液体的晃动轻轻旋转。而在那暗红液体的深处,竟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女孩,浅灰色的布褂,黑色的百褶裙,梳着齐耳的短发,额前的刘海整齐地垂着,遮住了部分眉眼。女孩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与苏晚惊人相似的清丽,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苏晚的眼睛是明亮的杏色,而女孩的眼睛却像是蒙着一层水雾,黯淡无光。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带着死寂的笑。

“你是谁?”苏晚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指尖的铜铃震颤得更厉害,铃身的缠枝莲纹仿佛活了过来,硌得她指尖生疼,仿佛要挣脱她的掌心。她明明知道井水深处不可能有人,可那张脸却真实得可怕,女孩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能穿透水面,看穿她的五脏六腑。

井中的女孩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缓缓抬起手。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她的手朝着苏晚的方向伸来,指尖在暗红的液体中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缓缓指向苏晚的身后。

苏晚的后颈突然一阵发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她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后院的墙角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影。那黑影身形佝偻,像是一位年过百岁的老人,又像是某种畸形的怪物,身高不足一米五,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衣摆拖在地上,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看不清材质,也看不清是否有手脚。他的头部被黑袍的兜帽遮住,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像是两盏鬼火,死死地盯着苏晚,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把铜铃给我。”黑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带着一股浓重的腐朽腥气,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发出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钻进了苏晚的耳朵里,震得她耳膜生疼,脑袋嗡嗡作响。

苏晚下意识将铜铃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她想转身就跑,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沉重得无法挪动,脚踝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她低头一看,只见无数根细小的黑影从地面的阴影中钻出来,像是藤蔓,又像是头发,紧紧缠绕着她的脚踝,冰冷刺骨,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它不属于你。”黑影一步步逼近,步伐缓慢却坚定,每走一步,地面的阴影就随之蠕动一下,那些缠绕在苏晚脚踝上的黑影也变得更粗更紧。他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晚手中的铜铃,像是饿狼盯着猎物,“百年前,它是我的东西,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顺着脊椎蔓延到全身,让她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掌心的铜铃越来越烫,仿佛要灼烧她的皮肤,铃身的缠枝莲刻痕开始发出微弱的金光,像是有火焰在刻痕中燃烧。随着金光越来越盛,刻痕中渐渐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用朱砂写就,暗红色的,在金光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镜花水月,因果轮回”。

这八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苏晚的脑海中炸开。她突然想起奶奶日记里的另一段话,当时她只当是胡言乱语,此刻却字字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铜铃乃民国年间一位女学生所铸,内藏其魂,遇缘主则醒。缘主者,与女学生有三世因果之人。古井为镜,照见前世今生,黑影为劫,渡则生,不渡则死。”

“缘主……女学生……”苏晚的脑子飞速运转,井中那个民国女孩的脸与自己的脸重叠在一起,眉眼间的相似之处绝非巧合。难道,那个女孩就是铜铃的原主?而自己,就是奶奶所说的缘主?

黑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距离不足两米。他抬起枯瘦的手,黑袍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如骨的手臂,手指细长,指甲尖锐发黑,像是淬了毒。他的手朝着苏晚手中的铜铃抓来,带着一股腐朽的腥气,让苏晚几欲作呕。缠绕在脚踝上的黑影已经爬上了小腿,冰冷的触感让她的肌肉开始僵硬,仿佛要被冻成冰块。

井水中的女孩笑得越发诡异,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缕缕黑烟,顺着井口飘了出来,像一条条黑色的丝带,缠绕在苏晚的手腕和脖颈上。那些黑烟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苏晚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放弃吧,你斗不过我的。”黑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幽绿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百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百年,只要拿到铜铃,我就能重塑肉身,永生不死!”

就在黑影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铜铃的瞬间,苏晚脑中突然闪过奶奶临终前的模样。奶奶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却死死抓住她的手,眼神异常坚定:“晚晚,记住,若遇诡事,铜铃自会护你,但需以诚心相待,默念‘心向光明,邪不可侵’,切记,切记!”

那一刻,苏晚像是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勇气。她猛地闭上眼,将铜铃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心中一遍遍默念着奶奶教她的口诀:“心向光明,邪不可侵!心向光明,邪不可侵!”

“叮铃——叮铃——叮铃——”

铜铃突然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响亮的声响,不再是之前的诡异,而是充满了力量,像是清晨的钟声,穿透迷雾,响彻云霄。铃身的金光骤然暴涨,刺目的白光从铜铃中迸发出来,瞬间将整个后院笼罩。苏晚感觉掌心的铜铃烫得惊人,却不再是灼烧的疼痛,而是一种温暖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她听到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似人声,像是野兽的哀嚎,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紧接着,缠绕在她脚踝、手腕和脖颈上的黑烟与黑影,在白光的照射下开始滋滋作响,像是被烈火焚烧,瞬间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脚下的束缚消失了,苏晚感觉浑身一轻,终于能自由呼吸。

她缓缓睁开眼,白光已经褪去,庭院恢复了平静。井口的白雾不知何时消散了,古井中的水面重新变得清澈,映着皎洁的月影,温柔而静谧,再也没有那诡异的暗红和女孩的身影。那个佝偻的黑影也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庭院里的杂草和湿滑的苔藓,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并非幻觉。

苏晚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的双腿发软,浑身脱力,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掌心的铜铃依旧温热,却不再发烫,铃身的缠枝莲刻痕清晰可见,那行“镜花水月,因果轮回”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百年前的恩怨情仇。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刻痕,心中充满了疑惑。那个民国女孩是谁?她与自己究竟有怎样的三世因果?那个黑影又是谁?为什么他对铜铃如此执着?奶奶留下的遗嘱和日记里,还有多少未被揭开的秘密?

晚风再次吹过庭院,带着巷子里的花香,驱散了残留的腥气。苏晚慢慢站起身,踉跄着走到井边,探头望去。井水清澈见底,能看到井底的鹅卵石,映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她知道,刚才的一切只是开始,关于铜铃,关于“镜花缘”,关于百年前的那场纠葛,还有更多的诡异之事,在等着她去揭开。而她,作为奶奶口中的“缘主”,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她握紧手中的铜铃,转身走出后院,将那扇生锈的铁锁重新锁好。回到铺子里,柜台里的银簪依旧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夜只是一场梦。但掌心铜铃的温度和皮肤上残留的冰凉触感,都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苏晚坐在柜台前,打开奶奶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小小的素描,画的是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女孩,手中拿着一枚铜铃,笑容温婉。女孩的眉眼,与井中所见的身影,与苏晚自己,一模一样。

她轻轻抚摸着那幅素描,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她都要查清楚这一切,不仅是为了奶奶的嘱托,更是为了那个百年前的女孩,为了这段跨越时空的因果轮回。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镜花缘”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像是黑暗中的一点星光,固执地守护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苏晚知道,她的冒险,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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