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水下惊魂

自赏珍大会归来后，莲花楼内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方多病对林晚星的维护愈发明显，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但凡有陌生男子多看她一眼，小少爷便如临大敌。

李莲花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偶尔看向林晚星时，那探究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仿佛在无声地评估着什么。

林晚星心知，无论是方多病纯粹的守护，还是李莲花复杂的审视，根源都在于她身上无法解释的谜团。

系统自那日因“雪玉仙莲”短暂活跃后，再次陷入死寂，仿佛那一声冰冷的“最优解”建议只是她的幻觉。但她不敢掉以轻心，那残破的机械音如同悬在意识深处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非人本质与潜在危机。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碧茶之毒的研究中。

药王谷的典籍、这一路搜集的草药特性、以及她凭借超凡感知对李莲花脉象的无数次细微体察，都在她脑海中不断推演、组合。

她隐约感觉到，碧茶之毒并非纯粹的物质之毒，其阴寒诡谲之处，更似附着了一丝诅咒或魂毒的特性，这或许也是为何扬州慢那般精纯绵长的内力，也只能延缓而无法根除的原因。

正当她沉浸于医理推演时，一封鎏金请柬被送到了莲花楼。

请柬来自江南著名的采莲庄。庄主郭乾言词客气，言及庄内近日怪事频发，池中珍品莲花接连枯萎，夜间时有异响，扰得庄内不宁。

听闻李莲花神医之名，兼通奇术，故特来相请，望能拨冗前往，解此困厄，必有重谢。

“采莲庄？”方多病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他们家那‘流光玉璧’和‘九曲莲池’倒是闻名已久，本少爷早就想去看看了！李莲花，去吧去吧？”

李莲花慢条斯理地斟着茶，目光扫过请柬，并未立刻回答，反而看向林晚星：“林姑娘以为如何？”

林晚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采莲庄……在她极其有限的、关于《莲花楼》原世界的背景信息中，似乎也是个是非之地。

而且，她体内那玄妙的灵觉，在接触到这封请柬时，隐隐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不祥的因果牵绊。

“庄主信中虽只言怪事，但莲花无故枯萎，恐非吉兆。”她抬起眼，看向李莲花，“或许，庄内潜藏着更深的隐忧。我等既遇此事，若力所能及，不妨一探。”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感知到李莲花近来的气息越发不稳，碧茶之毒蠢蠢欲动。

采莲庄地处水泽，环境阴湿，于他身体恐有不利。但另一方面，这类积聚阴气之地，有时反而会孕育出至阳至刚的解毒灵物，或许是一线机缘。更重要的是，那因果的牵绊让她无法忽视。

李莲花看着她清澈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忧虑与决断，微微一笑，将杯中茶水饮尽：“既然林姑娘也认为该去，那便去看看吧。”

采莲庄坐落在烟波浩渺的湖畔，庄院广阔，亭台楼阁掩映在郁郁葱葱的荷塘之间，本该是一派江南水乡的婉约景致。

然而一行人踏入庄内，便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气息。引路的仆人面色惶惶，眼神躲闪，连那接天的莲叶，也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萎黄之色。

庄主郭乾是个面容儒雅的中年人，但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的愁云。他亲自将三人迎入客厅，寒暄过后，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不瞒三位，庄内近来确是不太平。”郭乾叹息道，“先是池中那几株视为镇庄之宝的‘金缕玉衣’莲相继枯萎，随后夜间常有女子哭泣之声回荡，巡夜的家丁甚至有人声称见到了……见到了鬼影在水中飘荡。”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

“鬼影？”方多病挑眉，他年少气盛，最不信这些怪力乱神，“怕是有人装神弄鬼吧！”

郭乾苦笑：“起初我等也作此想，但仔细搜查，一无所获。而且……”他压低了声音，“那哭泣声，听着……听着颇似半年前失足落水身亡的妾室，姜氏。”

客厅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李莲花沉吟片刻，问道：“郭庄主，可否带我们去莲池和姜夫人落水之处看看？”

郭乾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九曲莲池占地极广，蜿蜒曲折，通往庄内深处。池水碧绿，却隐隐透着一股沉郁的死气。不少莲花的确呈现枯萎之态，尤其是几株花色金黄、形态奇特的，更是焦黑败落，与周围尚存生机的莲叶形成鲜明对比。

林晚星蹲在池边，指尖轻轻探入水中，一股阴寒之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她微微蹙眉。这水中……似乎掺杂了某种极细微的、破坏生机的毒素，并非天然形成。她不动声色地捻起一点池底淤泥，凑近鼻尖细嗅，除了水腥土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味的异样气息。

“系统？”她在心中尝试呼唤，希望能借助其分析功能，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李莲花则沿着池边缓步而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尤其是在那些枯萎的珍品莲花附近停留良久。

方多病则围着郭乾，仔细询问姜氏落水当日的细节，以及庄内近期可有陌生人员出入。

行至莲池最深处，靠近一面爬满藤蔓的峭壁之下，郭乾指着一处水道：“姜氏当日，便是在此处……被发现的。”那地方水流相对平缓，但水下幽深，光线难以透入，显得格外阴森。

林晚星凝神感知，此处的阴寒之气与那异样毒素的浓度，似乎比其他地方更高。而且，她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的怨念与不甘，萦绕不散。

“看来问题根源，多半在这水下。”李莲花看着那幽深的池水，淡淡道。

“水下？”方多病凑过来，“难道真要下去看看？这水看着可不浅。”

郭乾面露难色：“这……此处水深莫测，水性极佳之人亦不敢轻易潜入深处。且自姜氏之事后，庄内众人对此地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就在这时，林晚星眼尖地发现，在那峭壁与水面的交界处，蔓生的水草中，似乎卡着一点不属于植物的、细微的金属反光。

“那里有东西。”她指向那处。

众人循着她所指望去，但那反光极其微弱，位置又刁钻，难以看清。

“我下去看看。”林晚星说着，便开始挽起衣袖。她药王谷出身，水性尚可，更重要的是，她必须亲自确认水下的情况，那因果的牵绊感在此处最为强烈。

“不可！”李莲花和方多病几乎同时出声阻止。

“林姑娘，此地凶险未知，还是让我去吧。”方多病抢着道，他虽有些憷水，但更不能让林晚星涉险。

李莲花眉头微蹙：“水下情况不明，或有机关暗流，不宜贸然……”

“无妨。”林晚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自有分寸，只需片刻。”她感知到那金属物件上附着的气息，与池水中的异样毒素同源，或许就是关键线索。她必须拿到它。

不等二人再劝，她已脱去外衫，只着素色中衣，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池水中。

池水比想象中更寒，那股阴寒之气如同无数细针，刺入肌肤。林晚星运转内息护体，朝着那点金属反光潜游而去。越靠近峭壁，水流越显滞涩，那异样毒素的浓度也越高，让她感到些许胸闷。

终于，她拨开缠绕的水草，看清了那物件——那是一枚打造精巧的莲花状金簪，花心处镶嵌着一颗幽蓝色的细小宝石，正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光芒。而金簪的一端，深深刺入石壁的一道缝隙中，仿佛在固定着什么。

她伸手握住金簪，试图将其拔出。然而，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金簪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幽蓝宝石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强大的、阴寒至极的吸力自石壁缝隙中涌出，瞬间缠住了她的手腕！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冷手掌，要将她拖入那幽深的石缝之中！

林晚星心中大骇，全力运转内息相抗，但那吸力诡异非常，不仅牵扯她的身体，更仿佛要吞噬她的生机魂力！她挣扎着，却如同陷入泥沼，行动越来越迟缓，意识也开始模糊。

“林姑娘！”岸上，一直紧盯着水面的方多病见她情况不对，急得大喊，就要不管不顾地跳下去。

就在此时，一道青影比他更快！

李莲花面色沉凝，眼底闪过一丝决然。他甚至来不及脱去外袍，身形如电，已掠入水中，直向林晚星挣扎之处潜去。

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衣衫，碧茶之毒受这阴寒环境刺激，立时在他经脉中翻腾起来，带来针扎般的剧痛。但他恍若未觉，内力催至极限，扬州慢的温和气息在阴寒池水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路，迅速靠近了被无形之力困住的林晚星。

他看清了那枚作祟的金簪，也感受到了那股诡异吸力中蕴含的阴毒气息。没有犹豫，他伸出手，并非去拉林晚星，而是直接握向了那枚金簪！他要强行中断这诡异的源头！

“不要！”林晚星在水中无法发声，只能用眼神拼命阻止。那金簪上的气息太过危险！

但李莲花的手已稳稳握住了金簪。刹那间，更为汹涌的阴寒之力如同找到了新的宣泄口，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碧茶之毒被这同源的阴寒之气彻底引动，在他体内轰然爆发！

“呃……”李莲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住金簪的手剧烈颤抖，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撑在石壁上，为林晚星抵挡着大部分吸力。

林晚星只觉得周身一轻，那缠缚她的力量骤然减弱。她趁机猛地发力，终于将手腕从吸力中挣脱出来。她回头看去，只见李莲花唇边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在水中氤氲开散，他周身气息急剧衰减，那压制不住的碧茶寒气甚至让周围的池水都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他毒发了！而且是因为救她！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心痛攫住了林晚星。她不再去管那金簪，奋力游上前，抱住李莲花已开始冰冷僵硬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水面拖去。

“李莲花！李莲花！”方多病在岸上看得肝胆俱裂，与几名会水的家丁一起跳下水，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拉上了岸。

一上岸，林晚星立刻将李莲花平放在地。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浑身冰冷得不似活人，唯有眉心一缕黑气萦绕不去，那是碧茶之毒深入肺腑、濒临失控的征兆！

“李莲花！你怎么样？你别吓我！”方多病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地想要渡内力给他，却被那刺骨的寒气逼了回来。

郭乾与众仆人围在一旁，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林晚星跪坐在李莲花身边，指尖搭上他冰冷彻骨的腕脉，心沉到了谷底。脉象紊乱微弱，碧茶之毒如同脱缰野马，在他奇经八脉中疯狂冲撞，若不立刻施救，恐怕……

她看着李莲花苍白如雪的脸庞，看着他即使昏迷也紧蹙的眉头，脑海中闪过他平日温和的笑容，闪过他无声的关切，闪过他方才义无反顾跃入水中的决绝身影。

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瞬间烧尽了所有的犹豫与权衡。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药王谷秘传，有一禁术，名为“灵犀渡”，可引渡施术者自身生机魂力，强行护住伤者心脉，镇压剧毒。但此术凶险至极，对施术者损耗极大，轻则元气大伤，重则魂基受损，甚至有性命之忧。谷中训诫，非至亲至爱、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此刻，便是万不得已！

她不再顾忌旁人在场，双手结印，指尖泛起莹莹如玉的微光，那是她凝聚的本源魂力与药王谷灵韵。她将指尖轻轻点向李莲花的眉心、心口几处大穴。

“林姑娘，你……”方多病看出她举动有异，想要阻止。

“别打扰她！”郭乾虽不明所以，但见林晚星神色凝重庄严，心知她在施展紧要手段，连忙拉住方多病。

莹白的光芒没入李莲花体内，他冰冷的身躯微微一颤，眉心那缕黑气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不再扩散。但林晚星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她咬着牙，持续输出着魂力，引导着那温和却强大的力量，在李莲花濒临崩溃的经脉中筑起一道防线，与肆虐的碧茶之毒艰难对抗。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莲叶的沙沙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李莲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身体的冰冷也略微回升，虽然依旧昏迷，但至少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关头。

林晚星这才猛地撤回了手，一股强烈的虚弱感与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林姑娘！”方多病急忙扶住她。

林晚星靠在他臂弯里，喘息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看着面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趋于平稳的李莲花，心中稍安。

然而，就在这时——

【警告！检测到宿主魂力异常损耗！超过安全阈值！】

【强制措施启动：神魂刺痛惩罚！】

【系统能量汲取加速……生命维持系统波动……】

那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如同索命的符咒，再次在她脑海深处尖锐响起！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刺痛猛地爆发开来，如同万千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她的识海！

“啊——！”林晚星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林姑娘！你怎么了？！”方多病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郭乾等人也围了上来，面露骇然。

林晚星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没有昏厥过去。那神魂刺痛的滋味，比肉体上的痛苦强烈百倍，几乎要摧毁她的意志。

她强行运转药王谷凝心法诀，对抗着这来自系统的惩罚，心中一片冰冷。

救了李莲花，触动了系统“情感过载”的惩罚机制吗？还是因为动用了禁术，损耗了系统赖以生存的“能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怀璧其罪。她身负系统，便注定要在这绝对理性与萌发情感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是方多病焦急的呼唤和李莲花微弱的呼吸声。

采莲庄的谜团还未解开，水下的金簪依旧是个隐患，而她和李莲花，却已双双倒下。

前路，似乎更加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