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校察看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窗外已是另一番天地。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际线,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很快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哗然。暴雨倾盆而下,世界瞬间被笼罩在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Lilo站在教学楼侧门的檐廊下,看着眼前被雨帘模糊的停车场,第一次感到些许懊恼。她的司机今天请假,而她早上又拒绝了Jack“放学顺路送你”的提议——当时不想让那份过度的“体贴”延续到课后。现在,叫车软件显示的等待时间长得令人绝望,昂贵的私立学校又地处相对僻静的郊区。
雨水被风挟裹着,斜扫进廊下,打湿了她的小腿和鞋尖。寒意透过单薄的校服裙料渗透进来。她抱了抱手臂,望着几乎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一阵嚣张的引擎咆哮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一辆银灰色的敞篷跑车(在这种天气开敞篷,简直是疯子行径)甩着尾翼,精准地停在了她面前的空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驾驶座上的人也被淋得够呛。黑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白色衬衫彻底湿透,紧贴着胸膛和臂膀,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的肌肉线条。是Wilson。他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隔着迷蒙的挡风玻璃(他居然没升起来)看向她,然后咧开嘴,露出被雨水浸润后反而显得更加醒目的笑容。
他侧过身,拍了拍副驾驶的座椅——那座椅也早已湿透。
Wilson载你一程?
他的声音在暴雨声中依然清晰,带着一贯的随意,仿佛这只是个晴天里的普通邀请。
Lilo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辆堪称“移动浴缸”的跑车,以及外面丝毫没有停歇意思的暴雨。理智告诉她这很荒谬,但现实是,她不想继续站在这冷风嗖嗖的屋檐下浪费时间。
Lilo你确定....这车能开?
她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质疑。
Wilson放心,引擎比看起来可靠
Wilson笑道,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落,
Wilson上来吧,好学生,除非你想在这里等到雨停——看这架势,得到后半夜了。
犹豫只持续了半秒。Lilo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迅速坐了进去。冰冷的、湿透的皮革座椅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几乎在她关上车门的瞬间,Wilson已经踩下油门,跑车冲入雨幕,激起更高的水墙。
雨水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瞬间将Lilo也淋得通透。昂贵的校服衬衫和裙子紧紧贴在身上,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狼狈不堪。她忍不住瞪了旁边那个“罪魁祸首”一眼,却发现他正笑得开怀,似乎很享受这种疯狂的疾驰和被雨水洗礼的感觉。
Lilo你就不能把顶棚关上吗?
她提高声音,试图压过风声雨声。
Wilson坏了
Wilson回答得干脆利落,转头看她一眼,眼睛在雨水中亮得惊人,
Wilson而且,这样不觉得挺带劲吗?
疯子。Lilo在心里再次确认。她别过脸,不再说话,只希望这段路程快点结束。
然而,当周围的景色从熟悉的林荫道逐渐转变为陌生的、更加幽静的别墅区时,Lilo察觉到了不对。
Lilo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Wilson嗯哼
Wilson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拐,驶入一条私人车道,穿过自动打开的雕花铁门,停在一栋极具现代感的灰色别墅前。雨水冲刷着别墅冷硬的水泥立面和大面积的玻璃幕墙。
Lilo我家可不住这里。
Lilo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警惕。
Wilson熄了火,转过头看她,脸上挂着那种她已经开始熟悉的、带着点坏心眼的笑容。
Wilson我知道。但去你家的路太远了,而且——
他指了指仪表盘,
Wilson车没油了
Lilo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油表指针分明稳稳地指在“F”(满格)。她挑了挑眉,看向他,眼神里写着“你觉得我瞎吗”。
Wilson对上她的目光,笑容不变,甚至摊了摊手,一副“被你发现了又能怎样”的无赖样子。
Wilson雨太大,看不清路。反正都湿透了,不如先在这里避避,等雨小点再说?或者,你想继续坐在这敞篷里淋雨?
他说得轻松,但Lilo知道这是阳谋。外面的雨势依然骇人,她浑身湿冷,继续僵持或赌气离开都显得愚蠢。衡量利弊几乎不需要时间——进入这栋未知的别墅,至少能摆脱这该死的湿冷和露天淋浴。
Lilo.....带路
她简洁地说,推开车门。
Wilson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率先跳下车,几步跑到别墅的入户门廊下,按下指纹锁。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室内的温暖干燥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新建筑特有的、混合了木材和混凝土的洁净气味。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挑高极高的客厅,风格极简到近乎冷峻,大片落地窗外是肆虐的暴雨和模糊的庭院景观,更反衬出室内的静谧与……空旷。
两人站在玄关,脚下迅速积起一小滩水。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不断往下滴水。Lilo的白衬衫此刻几乎是透明的,清晰地勾勒出里面浅色内衣的轮廓,湿发黏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入衣领。她下意识地环抱住手臂,试图遮掩,但效果甚微。
Wilson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稍久,但并未流连或露出任何轻浮的评价。他很快移开视线,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放在她脚边。
Wilson穿这个
然后他率先脱下湿透的球鞋,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
Wilson跟我来
他领着她走上悬浮式的楼梯,来到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推开后是一个宽敞的卧室套房,同样延续了极简风格,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一整面墙,此刻被电动窗帘严密遮挡。房间整洁得不像一个青春期男生的住所,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
Lilo在门口停下,没有立刻进去。即便理智告诉她此刻需要干燥和休息,但踏入一个陌生异性的私人卧室,依然让她感到本能的迟疑和边界被侵犯的不适。
Wilson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回头看到她站在门口略显紧绷的样子。他挑眉,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Wilson喂,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趁人之危的色狼?
他语气调侃,但眼神里并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了然,
Wilson放心,我对强迫没兴趣。那边是浴室,
他指了指卧室一侧的磨砂玻璃门,
Wilson里面有干净的毛巾。你先洗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自走到一面嵌入墙体的巨大衣柜前,拉开柜门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拿着一件叠好的、看起来非常柔软的深灰色纯棉长袖T恤走过来,递给她。
Wilson家里只有我的衣服。新的,没穿过。可能有点大,凑合穿吧。
他的语气自然随意,仿佛这只是一次最寻常不过的互助。
Lilo看着那件T恤,又抬眼看了看Wilson。他此刻的表情难得地没有太多戏谑或挑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湿透的衬衫贴在他身上,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片胸膛,水滴仍偶尔从发梢滴落,让他看起来有种落拓不羁的性感,但眼神却是清明的。
犹豫了几秒,Lilo接过了T恤。指尖触碰到柔软的棉质面料,是干燥而温暖的。
Lilo……谢谢。
她低声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也许是冷的。
Wilson浴室里洗漱用品都有,自己拿。我在楼下,有事叫我。
Wilson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卧室,甚至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让Lilo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她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个卧室,确认只有自己一人后,快步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掉一身的寒冷和黏腻,也带走了部分紧绷的情绪。洗完澡,换上那件宽大的T恤——果然很长,几乎盖到她的大腿中部,袖子需要卷好几道——她对着镜子擦干头发。镜中的女孩穿着明显属于男性的衣服,带着刚沐浴后的红润和水汽,少了几分平日的精致距离感,多了些罕见的、居家的柔软。
走出浴室时,Wilson已经不在二楼。她下楼,发现他正坐在客厅的岛台边,自己也换了一身干爽的居家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正在用微波炉热两杯牛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Wilson喝点热的。
他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推到她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
Wilson雨还在下,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楼上走廊右边第一间是客房,床品都是干净的。你今晚住这儿吧,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学校。
他的安排流畅自然,没有征求,只是告知,却奇异地没有引起Lilo的反感。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的态度过于平常,仿佛留宿一个被暴雨困住的同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Lilo没有立刻回答,她捧着温热的牛奶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暴雨依旧凶猛,敲打着玻璃,庭院里的灯光在水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确实,这样的天气让人毫无冒雨归家的欲望。
Lilo你家人呢?
她忽然问,没有回头。
Wilson巴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这里就我一个。
Wilson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Lilo沉默片刻。
Lilo……谢谢。
Wilson不客气。
他喝了口牛奶,
Wilson客房里有新的牙刷和一次性用品。早点休息。
那晚,Lilo躺在Wilson家客房的陌生床上,听着窗外渐渐转为淅沥的雨声。房间里有种和他卧室类似的、干净又空旷的气息。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或许是热水澡和热牛奶的作用,或许是这一天经历了太多意外和拉扯,疲惫很快席卷了她。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透过百叶窗缝隙的阳光唤醒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种被洗刷过的、澄澈的蓝。
走出客房时,她闻到了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下楼,看到Wilson正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动作算不上娴熟但很认真。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简单的炒蛋、培根、烤吐司和切好的水果。
Wilson醒了?吃早餐。
他头也没回地说,
Wilson二十分钟后出发。
Lilo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他会准备这些。她安静地坐下,开始用餐。味道……还行。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交谈,但气氛并不尴尬,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昨晚的暴雨、湿透的衣服、逼仄的躲藏、宽大的T恤……那些充满张力和暧昧的片段,在晨光中似乎被暂时封存,沉淀为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Wilson开了一辆看起来正常许多的黑色轿跑送她去学校。车子驶入校园停车场时,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但已有不少学生到来。
当Lilo从Wilson的副驾驶座上下来,身上虽然换回了晾干熨烫过的校服(Wilson早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也许是叫了即时洗衣服务),但两人一同出现的情景,足以引起诸多侧目。
尤其是,当她们走向教学楼时,恰好与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Jessica和Jack一行人迎面相遇。
Jessica的眼睛瞬间瞪大,目光在Lilo和Wilson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燃烧的八卦之火。
JessicaLilo?!你、你们……你怎么会和他一起来学校?
她几乎是冲了过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Jack的脚步则顿在了原地。他脸上的温和笑容在看到Lilo从Wilson车里下来的瞬间就已凝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Lilo脸上,带着询问和深究,然后缓缓移向Lilo身旁那个姿态放松、甚至故意将手插在裤袋里、显得格外碍眼的Wilson。Jack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那层惯常的绅士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底下冰冷的锐利。
Lilo面对好友的震惊和Jack沉默的注视,脸上却浮现出她最擅长的那种甜美而无辜的笑容。她伸手理了理被晨风吹拂的发丝,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Lilo昨晚雨太大了,Wilson同学好心收留了我一晚。怎么了?
她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片刻。
Wilson适时地勾起嘴角,对着Jack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充满挑衅意味、又带着胜利者般从容的微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某些微妙的平衡,或许从这一刻起,已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