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时间很快来到了新年。

岁末的空气里，总氤氲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是炒货的焦香、鞭炮的硝烟、还有家家户户门窗缝隙里溢出的团圆饭菜的丰腴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名为“年”的庞大而温暖的背景音。今年，卢昱晓终于从连轴转的工作中挣脱出来，踏踏实实地回到了南方的家。

家里早已被卢妈妈收拾得窗明几净，处处透着喜庆。阳台挂起了红灯笼，客厅茶几上摆满了糖果坚果，电视里循环播放着热闹的贺岁节目，声音开得不大，像永不冷场的背景乐。回家的感觉，是骨头缝里积攒的疲惫被一点点熨帖、融化的过程。卢妈妈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菜，话里话外却总绕着另一个主题打转。

“晓晓啊，你看这桌子菜，就咱们仨吃，是不是有点空？” 年夜饭备菜时，卢妈妈一边麻利地片着鱼，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卢昱晓正帮着剥蒜，闻言头也没抬：“爸胃口好着呢，我也能战斗，保证不剩菜。”

“不是剩不剩的问题，” 卢妈妈瞥她一眼，继续迂回，“我是说，人多热闹。你看隔壁陈阿姨家，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大家子，多喜庆。你那个……小侯，今年又一个人在剧组过啊？”

来了。卢昱晓心里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嗯，他戏赶得紧，导演要求高，实在走不开。”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卢爸爸在一旁插话，试图打圆场，被卢妈妈一个眼神镇压。

“我也没说工作不要紧，” 卢妈妈放下刀，擦了擦手，语气软和下来，却更显认真，“就是觉得，那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大过年的，孤零零在北方片场。你们现在不是处得挺好的吗？下次，下次过年，要是他能抽出空，就叫他也来家里过年嘛。咱家虽说不大，添双筷子添个碗，热闹！”

卢昱晓耳根有点热，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投入一颗温水的石子，涟漪慢慢荡开。下次……一起过年吗？这个设想本身，就带着滚烫的、令人心悸的暖意。

除夕这天，按照家里的传统，下午早早开始准备包饺子。卢妈妈调了三种馅儿：经典的猪肉白菜，卢昱晓喜欢的鲜虾玉米，还有爸爸爱的荠菜香菇。面团醒得光滑柔软，擀面杖、篦子、干面粉一应俱全。电视里播放着各地迎新春的特别节目，欢声笑语充斥着房间每个角落。

卢昱晓洗干净手，系上围裙，加入包饺子的行列。她手法不算特别熟练，但很认真，捏出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地坐在篦子上，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小白鹅。卢妈妈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又叹了口气：“要是小侯也在就好了，男孩子手劲儿大，擀皮儿快。”

过了一秒眼睛又亮起来看向正在擀皮的卢昱晓，“要不，晓晓你给小侯打个视频电话吧?”

卢爸爸笑起来：“你呀，就是惦记。晓晓，要不……你就给小侯打个视频呗？让他也看看咱们家过年，感受下气氛，就当……就当同事朋友间的慰问嘛！” 最后一句，明显是照顾女儿可能有的羞涩，找的台阶。

卢昱晓手上动作一顿，一个饺子差点没捏紧。在父母明显带着期待和关切的目光注视下，那句“他可能在忙”的推脱有点说不出口。她知道妈妈是心疼侯明昊独自过年，这份善意和接纳，让她心里暖融融的，又有点招架不住的羞涩。

“那……我试试，他不一定有空接。” 她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拿起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

找到侯明昊的微信，视频通话请求拨出去的时候，卢昱晓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屏幕上的等待连接动画一圈圈转着，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接通，准备挂断时，画面猛地一跳，接通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略显凌乱的背景，像是临时休息室或房车内部，灯光是冷白的，不如家里温暖。侯明昊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好像刚下戏，或者正在准备，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妆造，是萧无衣后期那种略显沧桑疲惫的妆容，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衬得脸色有些白。他看到镜头这边的卢昱晓，以及她身后熟悉的、充满过年气息的家居背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迅速漾开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妆效带来的憔悴感。

“晓晓？”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很清晰，“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吃年夜饭了？”

“还没呢，在包饺子。” 卢昱晓把镜头稍微转向面前铺着面粉的餐桌，以及上面一排排白白胖胖的饺子，“我妈非让我给你打个视频，慰问一下‘孤零零在剧组加班’的同志。”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带点调侃，以掩盖那点不自在。

侯明昊眼底笑意更深，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镜头更稳定：“阿姨太客气了。替我谢谢阿姨，也祝阿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听到没妈，人祝你新年快乐呢。” 卢昱晓稍微提高声音，对旁边含笑望过来的卢妈妈说道。

卢妈妈立刻凑近了些，出现在镜头边缘，笑容满面：“小侯啊，新年好新年好！拍戏辛苦啦！吃饭了没有？可别饿着！”

“阿姨好，吃过了，剧组准备了年夜饭盒饭，还挺丰盛的。” 侯明昊回答得礼貌又周到，“您和叔叔包饺子呢？真好，有年味儿。”

“是呀是呀，晓晓也帮着包呢，就是手艺一般，你别笑话。” 卢妈妈乐呵呵的，话匣子打开，“小侯啊，下次，下次过年要是能休息，一定来家里过！阿姨给你包更好吃的馅儿！”

“妈……” 卢昱晓忍不住低声提醒，脸颊微热。

侯明昊在镜头那边显然也听到了，他笑容不变，眼神却更加柔和，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阿姨，有机会一定去。我也很想尝尝家里的饺子。”

卢爸爸也在一旁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剧组冷不冷、进度如何，侯明昊那边似乎有人小声催他准备下一场戏，他应了一声，对镜头说：“叔叔阿姨，昱晓，我这边可能要准备开工了。谢谢你们的关心，祝你们除夕快乐，阖家团圆。”

“好好，你忙你忙，注意身体啊！” 卢妈妈赶忙叮嘱。

“嗯，你也是，别太累。” 卢昱晓看着屏幕里他带着妆却难掩倦色的脸，轻声说。

视频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卢昱晓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睛。餐桌旁恢复了片刻安静，只有电视里热闹的歌声在回荡。

“这孩子，看着是挺累的，但懂礼貌，眼神也正。” 卢妈妈一边继续擀皮，一边下了结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下次一定叫人家来啊，晓晓。”

卢昱晓含糊地应着，重新拿起饺子皮，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鸟，扑棱棱地飞着。刚才那通视频，在父母面前，多少有点“官方”和“表演”性质，那些更细微的情绪，那些看到他疲惫时的心疼，听到妈妈邀请时的悸动，都被妥善地收敛了起来。

饺子包完，卢妈妈开始张罗着煮第一批，卢爸爸去检查春联和福字是否贴牢。卢昱晓借口回房间拿东西，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别家孩子的嬉闹声和零星的鞭炮声。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手机。

这一次，没有犹豫，她直接点开了和侯明昊的私聊对话框，拨通了视频请求。

几乎是在拨通的瞬间，那边就接了。画面背景似乎换了个更安静私密的空间，像是他自己的休息室或酒店房间角落，灯光调暗了些。他已经脱掉了那件厚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深色的毛衣，脸上的浓妆似乎卸掉了一些，露出更接近本色的干净轮廓，只是眉宇间的倦色依旧明显。

“怎么又打过来了？” 他问，声音比刚才更放松，也更能听出那丝疲惫下的温柔，“叔叔阿姨没在旁边吧？”

“没，在我房间。” 卢昱晓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屏幕里她的脸在卧室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刚才……我妈她太热情了，你没被吓到吧？”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侯明昊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带着磁性的震颤：“怎么会？阿姨很好，很温暖。谢谢她惦记着我。”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她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声音放得更轻，“也谢谢你打过来。看到你们包饺子，听到你们家里的声音……挺好的，真的。”

他语气里的那点落寞和羡慕，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卢昱晓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心里那点心疼又翻涌上来。

“你那边……年夜饭真的吃了吗？别骗我。” 她问。

“真吃了，盒饭，两荤两素，还有饺子，虽然是速冻的。” 侯明昊老实交代，甚至还把镜头稍微偏转，给她看旁边桌上一个还没收走的空饭盒，“就是没什么氛围，大家吃完就各忙各的，或者抓紧时间休息。”

卢昱晓看着那个孤零零的空饭盒，鼻尖莫名有点发酸。她想起家里满桌的菜肴，氤氲的热气，父母的笑语，电视里的喧嚣……这些最平常的温暖，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却是奢侈。

“刚才我妈说的……”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衣的袖口，声音轻轻的，却每个字都清晰，“下次过年，一起来……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如果到时候我们都刚好有时间……”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屏幕那端，侯明昊沉默了几秒钟。镜头里，他深邃的眸色似乎更加浓重，像是有什么浓稠的情绪在里面化开。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泛着柔和光泽的脸颊，还有那因为紧张或羞涩而轻轻抿着的唇瓣。窗外也许有北风呼啸而过，但他此刻仿佛只听得见自己胸膛里逐渐清晰、逐渐有力的心跳声。

“我愿意。”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无比坚定，“我一直都愿意，晓晓。”

不是“有机会一定”，不是“谢谢邀请”，而是直接了当的“我愿意”。这三个字，像三颗小小的火星，猝然落在卢昱晓的心湖上，烫出一圈圈剧烈震颤的涟漪。她倏地抬起眼，撞进他专注而温柔的目光里。那目光隔着千里之遥，穿过冰冷的电子屏幕，却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牢牢地将她笼罩。

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攀升，心口涨得满满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个带着水光的、傻气的笑容。

“那……说好了。”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

“说好了。” 侯明昊郑重地点头，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他看着屏幕里她终于明朗起来的笑容，自己眉宇间的倦色也仿佛被这笑容驱散了不少。“下次过年，我一定提前把档期空出来。去你家，给叔叔阿姨拜年，吃阿姨包的饺子，” 他顿了顿，眼底漾开一点促狭而温柔的光，“顺便看看某位同学包饺子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喂！” 卢昱晓轻嗔，脸上的红晕却更盛，那点羞涩和甜蜜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明亮生动起来。

两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他问她家里准备了什么菜，她问他剧组跨年有没有什么特别安排。琐碎的对话，却流淌着静谧的温情。直到卢妈妈在门外喊她饺子出锅了，第一波要下锅煮了，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结束通话。

“快去吧，别让叔叔阿姨等。” 侯明昊温声道，“替我多吃几个饺子。”

“嗯。你……也别熬太晚，能休息就抓紧休息。” 卢昱晓叮嘱。

“知道。新年快乐，晓晓。”

“新年快乐，昊哥。”

视频挂断。卢昱晓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在椅子上又坐了几秒，才慢慢起身。窗外，夜色已浓，万家灯火汇聚成璀璨的星河。远处的天空，似乎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绽开短暂却绚烂的光影。

她推开房门，热腾腾的饺子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电视里春晚开场歌舞的热闹声响。卢妈妈正端着第一盘煮好的饺子往餐桌走，看到她出来，笑道：“跟小侯又偷偷聊了？快去洗手，饺子趁热吃！”

“嗯！” 卢昱晓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向洗手间。镜子里，她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刚才视频里他最后那句“我愿意”和温柔的目光，依然在心头反复回放，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暖意。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用口型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了一句：“下次，一起过年。”

这个承诺，像一颗被精心包裹的种子，在新年钟声即将敲响的夜晚，悄然埋进了彼此的心田。它需要时间的灌溉，需要各自在事业道路上的继续跋涉与等待，但那份共同期许未来的笃定和甜蜜，已然成为了这个除夕夜，最珍贵、最隐秘的礼物。

外面的世界依旧寒冷，拍摄棚里依旧灯火通明，赶着进度。但有些温暖，一旦生根发芽，便能穿透时空的距离，成为彼此前行路上，最坚实也最温柔的底气。他们的故事，关于梦想，关于坚持，也关于在恰当的时机，邀请那个对的人，走进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团圆时刻。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冬夜，一个关于“下次一起过年”的简单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