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察觉到那道视线,是在一个寻常的周四傍晚。
铃兔刚从市场回来,手里拎着装食材的布袋。夕阳把马林梵多的街道染成暖金色,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从远处传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在转过通往住所的最后那个街角时,她后颈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
那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明确的危险信号,而是一种模糊的、令人不适的被注视感。像有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隔着一段距离,轻轻擦过她的皮肤。
她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街道空荡荡的。夕阳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几只海鸥在屋顶上梳理羽毛,远处有个推着蔬菜摊的小贩正慢悠悠地收摊。没有任何异常。
铃兔站了一会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可能是太累了——昨天库赞有紧急会议,她很晚才睡。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住所。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喘息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慢慢消散。
那天晚上,库赞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时,铃兔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叠洗好的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里的慌乱还没完全褪去。
“怎么了。”库赞脱下披风挂好,走到她面前蹲下。他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没什么……”铃兔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就是……回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人看我。”
库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在哪里。”
“就街角那里。”
“看到人了吗。”
“没有。”
库赞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拇指很轻地抚过她的后颈——正是下午感到异样的位置。“可能是巡逻兵。”他说,声音平静,“最近本部警戒等级调高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铃兔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安稍微平复了些。库赞的手在她后颈停留了一会儿,掌心温暖,驱散了残留的寒意。
“下次,”他收回手,站起身,“等我一起回来。”
“可是你有时候很晚……”
“那就让巡逻队送你。”库赞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别一个人走夜路。”
铃兔乖乖应下。那天晚上,库赞把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手一直按在她后颈上,像在确认她的存在,也像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威胁。
她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
但三天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海军本部的图书馆。下午的阳光很好,她从书架深处找一本关于伟大航路植物的图鉴。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管理员整理书籍的轻微声响。
就在她踮起脚去够最高层那本书时,那种冰冷黏腻的视线又来了。
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像雾气一样弥漫在整个空间里,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她僵在原地,手指还搭在书脊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需要帮忙吗?”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铃兔猛地转身,差点撞到身后的人——是图书馆的管理员,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关切地看着她。
“没、没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匆匆抽出那本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区域。
走到阳光充足的阅览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逐渐消散。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摊开在桌上,手却在微微发抖。
窗外的训练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口号声嘹亮,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她知道,刚才那不是错觉。
那天晚上,铃兔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库赞。他正在书房批文件,听完后放下了笔。
“具体什么感觉。”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是……有人在看我。”铃兔努力描述,“很远,但是很清楚。不舒服……很冷。”
库赞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窗外是马林梵多安静的街道,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从明天起,”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别单独去人少的地方。”
“可是——”
“这不是商量。”库赞打断她,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是命令。”
铃兔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库赞的安排变得周密而严格。
如果他要外出,会提前安排两名可靠的士兵“顺路”护送她往返市场和住所。如果她在本部内活动,他会在她手腕上系一个微型的记录指针——不是用来指路的,而是连接着他办公室的监控设备,能实时定位她的位置。
他甚至开始教她一些基础的警戒技巧。
“注意影子。”有天晚上,库赞拉着她站在客厅的灯光下,演示给她看,“光从这边来,如果有人躲在那个角落,影子会提前暴露。”
他调整她的站位,让她看墙壁上影子的变化。“还有声音。不是听有没有脚步声,是听环境里的声音有没有突然消失——比如鸟叫声,或者远处的人声突然停了。”
铃兔学得很认真。她知道库赞不是小题大做。那道视线虽然模糊,但确实存在,而且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放肆。
有一次,她坐在住所阳台的藤椅上看书。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她有些昏昏欲睡。就在意识快要飘远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突然袭来——这次很近,近得仿佛那人就站在阳台下方的阴影里,仰头看着她。
她猛地惊醒,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阳台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但铃兔浑身冰凉。她几乎是冲回屋里,反锁了阳台的门,拉上了所有的窗帘。然后她蜷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直到库赞回来。
那天库赞听完她的描述,脸色冷得像冰。他没说话,只是检查了阳台和周围,又在住所周围绕了几圈。回来后,他在玄关站了很久,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明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搬去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
“本部内区的军官宿舍。”库赞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那里有全天候的巡逻和监控,出入需要多重身份验证。”
铃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慵懒倦意的冰蓝色眼睛,此刻清醒锐利得让她心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警戒,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冰冷的杀意。
“库赞先生,”她小声问,“你知道是谁吗?”
库赞沉默了很久。久到铃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慢慢开口:
“有一些猜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但还不确定。”
“是……冲我来的吗?”
这次库赞没有犹豫。“嗯。”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沉重。
“别怕。”他说,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我在。”
铃兔把脸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她相信他。一直相信。
但那天夜里,她做了噩梦。
梦里她在一片浓雾里奔跑,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回头,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气深处,一双眼睛——冰冷,贪婪,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死死地盯着她。
她惊醒时,浑身冷汗。窗外天色未明,房间里一片昏暗。
库赞还睡着。他侧躺着,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平稳。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倦意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和。
铃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移开,下了床。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街道还在沉睡,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港口的灯塔有规律地旋转着,光柱划过夜空。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她知道,黑暗中有眼睛在看着。
看着这扇窗,看着这个房间,看着她。
而她不知道那双眼睛属于谁,不知道它想要什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从阴影里走出来。
唯一知道的,是库赞会保护她。
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她。
她把窗帘重新拉好,回到床上。库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重新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铃兔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窗外的夜色还很深。
而黑暗中的那双眼睛,还在看着。
等待着。
她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但库赞知道。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