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赞发现，他家小兔子最近多了一个新爱好——摆弄他的衣柜。

起初只是偶尔。他洗完澡出来，会看见她蹲在敞开的衣柜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他那些深色制服的袖口，或者将领带一条条拿出来，在掌心比划，又摇摇头放回去。

后来发展到她开始偷偷调整衣物的排列顺序。按颜色从深到浅，按面料从厚到薄，甚至——他有次拉开抽屉时愣了几秒——连袜子都被卷成一样大小的球，整整齐齐码在格子里。

库赞没说什么。随她去。

直到某个周日的早晨，他坐在床边看报纸，铃兔抱着一个纸袋蹭到他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库赞先生，”她把纸袋往他面前递了递，“这个……”

库赞从报纸后抬起眼皮。纸袋是附近那家高级男装店的，烫金的logo，扎着深蓝色的缎带。

他放下报纸，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不是他常穿的军装衬衫或纯色便服，而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领口和袖口有极细的深蓝色滚边，面料柔软，带着崭新的纺织物的气息。

“店员说……这个颜色很衬你。”铃兔的声音很小，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我只是路过，看到就……”

库赞拎起衬衫，展开。剪裁合身，细节考究。不是他会主动挑选的款式，但也不难看。

他看向铃兔。她正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宝石红的眼睛一眨不眨。

“啊啦，”他把衬衫放在腿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买这个？”

铃兔的脸红了。“就……觉得适合你。”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你总是穿深色……偶尔，换换看？”

库赞没说话，拎着衬衫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铃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他拉开衣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深蓝、藏青、黑色的制服和便服。他把那件浅灰色衬衫挂进去，挂在他常穿的几件军装衬衫旁边。

浅灰在一片深色里显得格格不入，像雪地上一小撮新雪。

铃兔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好几秒，忽然小声说：“会不会……太亮了？”

“不会。”库赞说，随手拨了拨衣架，让衬衫和其他衣物保持一点距离，“明天穿。”

第二天上午有元帅的例行会议。库赞洗漱完，拉开衣柜，手伸向常穿的深蓝色制服衬衫时，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旁边那件浅灰色。

铃兔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当她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时，瞬间清醒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库赞没看她，自顾自地换上衬衫。布料比想象中更柔软，贴着皮肤时有一种陌生的舒适感。他对着镜子扣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

铃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他身后，踮着脚从镜子里看他。她的脸有点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好看吗？”他问，没回头。

铃兔用力点头，头发跟着晃动。“嗯！”

库赞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身看她。浅灰色的衬衫在他身上意外地合适，柔和了平时过于冷硬的轮廓，深蓝色的滚边又保留了属于军人的利落感。

铃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袖口，指尖滑过细腻的滚边刺绣。

“这里，”她小声说，“有冰晶的图案。”

库赞低头看。确实，滚边的刺绣纹样是极细的冰晶雪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店员说……是手工绣的。”铃兔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还停在他袖口上。

库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温热，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啊啦，”他说，“很贵吧？”

铃兔的脸更红了。“我、我有攒零花钱……”

库赞看了她一会儿，松开手，转身从衣柜抽屉里拿出领带盒。不是他常用的深色领带，而是一条和衬衫滚边同色的深蓝斜纹领带。

他对着镜子打领带。动作很熟练，手指翻飞，很快打好一个标准的温莎结。

铃兔一直站在他身后看着，目光从领口移到肩膀，再移到后背。衬衫的剪裁完美贴合他的身形，宽阔的肩膀，收紧的腰线。

“转过来。”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

库赞转过身。

铃兔绕着他走了一圈，像在检查什么重要成果。然后她停在他面前，伸出手，帮他理了理本来就平整的领口，又调整了一下领结的角度。

她的手指很轻，偶尔擦过他脖颈的皮肤。库赞垂着眼看她，能看到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扇动的睫毛。

“好了。”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很帅。”

库赞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刚梳整齐的发型又弄乱。“走了。”

他拿起披风，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灰色衬衫，深蓝领带，和平时的自己不太一样。少了些冷硬，多了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但不算坏。

那天开会时，战国多看了他两眼。散会后，波鲁萨利诺凑过来，茶色墨镜后的眼睛闪着促狭的光。

“哎哟~新衣服~很精神嘛~”

库赞懒得理他，径直往外走。但路过走廊的玻璃窗时，他还是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浅灰色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很柔和。

晚上回家，他刚进门，铃兔就小跑着迎上来，眼睛第一时间落在他衬衫上。

“怎么样？”她问，声音里满是期待，“会奇怪吗？有没有不方便？”

库赞把披风挂好，解开领带。“还好。”

“真的？”铃兔跟在他身后，像只围着主人转的小狗，“没有人说什么吗？”

“波鲁萨利诺说了。”

“他说什么？”铃兔紧张起来。

库赞走进卧室，开始解衬衫扣子。“说很精神。”

铃兔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看着他脱下衬衫，小心地接过，仔细检查袖口和领口有没有弄脏。

“明天还穿吗？”她问，一边把衬衫挂回衣柜。

库赞换上家居服，靠坐在床边。“嗯。”

铃兔开心地笑了。她关上衣柜门，又打开，盯着那件浅灰色衬衫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合上。

从那天起，库赞的衣柜里开始出现更多“不寻常”的东西。

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铃兔说“秋天穿这个会很暖和”；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角落绣着小小的兔子图案；甚至还有几双不同颜色的袜子——深蓝，炭灰，墨绿，不再是清一色的黑。

每次她买回来，都会紧张兮兮地观察他的反应。而库赞总是很平静地收下，挂进衣柜，偶尔挑一件穿。

渐渐地，铃兔的胆子大了起来。她开始在他出门前，主动从衣柜里拿出搭配好的衣物，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今天穿这个。”她会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不容置疑的坚持。

库赞通常不会反对。反正穿什么都一样。

直到某个周末，铃兔抱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兴冲冲地跑过来。

“这个！店员说这是今年的新色，叫樱花粉——”

库赞从报纸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件粉得刺眼的衬衫，又看了看铃兔满怀期待的脸。

“不行。”他说。

铃兔的肩膀垮了下来。“为什么……？”

“太粉。”

“可是……”

“不行。”

铃兔瘪了瘪嘴，抱着衬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库赞听见衣柜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抽屉开关的轻响。

他放下报纸，走过去。

衣柜里，那件樱花粉衬衫被挂在了最角落，旁边是几件铃兔自己的浅色衣服。而在库赞常穿的衣物区，挂着一件新买的深蓝灰衬衫，款式简洁，只在袖口有极细的银色暗纹。

库赞拿起那件深蓝灰衬衫，看了看吊牌——价格不菲。

“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铃兔正蹲在地上整理袜子，闻言抬起头，眼神有点飘忽。“就……前几天。”

库赞拎着衬衫，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笨。”他说，“不用买这么贵的。”

铃兔捂着额头，小声嘟囔：“可是适合你嘛……”

库赞把衬衫挂回去，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件粉的，”他说，没回头，“你自己穿。”

铃兔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好！”

第二天，库赞穿着那件深蓝灰衬衫出门。晚上回来时，衬衫袖口沾了一点墨迹——是开会时不小心蹭到的。

铃兔看见后，立刻拿着衬衫去洗手间，小心翼翼地用专门的清洁剂处理。她处理得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

库赞靠在门框上看她。

水声哗哗，她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揉搓。墨迹一点点淡去，最后完全消失。

“好了。”她举起衬衫，对着灯光检查，满意地点点头，“看不出来了。”

库赞走过去，接过衬衫。袖口还湿着，散发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

“谢谢。”他说。

铃兔愣了一下——库赞很少说谢谢。随即，她的脸微微红了。

“不、不用谢……”

库赞把衬衫挂起来晾干。转身时，看见铃兔正站在敞开的衣柜前，手指滑过他那些衣物，从深蓝到墨绿，从炭灰到浅灰。

她的表情很温柔，像在欣赏什么珍贵的收藏。

那一刻，库赞忽然明白了。

挑选衣物，搭配颜色，整理衣柜——这些对铃兔来说，不是简单的家务或爱好。

而是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用布料和颜色编织的……表达。

表达关心，表达在意，表达“我想让你变得更好”。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铃兔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下次，”库赞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买便宜点的。”

铃兔笑了，转身环住他的腰。

“不要，”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任性，“就要买好的。”

库赞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衣柜门敞开着，里面挂着他深色的制服，她浅色的衣裙，还有那些她精心挑选的、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

像他们的生活，原本是黑白分明的两个世界。

因为有了彼此，才渐渐混出了温柔的灰，宁静的蓝，和偶尔一抹明亮的、属于春天的颜色。

挑选衣物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