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盗船下来时，铃兔的脚步有些飘。

不是害怕——虽然当船体从最高点俯冲时，她的确死死抓住了库赞的手臂，把脸埋在他披风里——而是一种混合着眩晕和兴奋的轻快感。胃里还残留着失重的余韵，耳畔仿佛还回响着风啸和周围人的尖叫。

库赞倒是没什么变化，除了被她抓过的手臂布料有些皱。他瞥了一眼她微微发白的脸和亮得过分的眼睛，脚步一转，走向不远处那个画着巨大甜筒招牌的摊位。

“两个。”他对摊主说，手指在菜单上随意一点。

铃兔小跑着跟上，踮脚看他要了什么。是这家游乐园限定的“星空冰淇淋”，深蓝色的蛋筒里装着仿佛缀满星屑的淡紫色冰淇淋，顶端撒着可食用银粉和一小块月亮形状的饼干。

库赞接过两个冰淇淋，递给她一个。蛋筒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夜灯下闪着微光。

“谢谢。”铃兔小声说，指尖小心避开冰凉的凝水处。她先舔了舔顶端的月亮饼干，奶油味的，很脆。

库赞没急着吃，而是举着冰淇淋，带她走向不远处供人休息的长椅。长椅背后是一排茂密的灌木，稍微隔开了一些主路上的喧闹。

坐下时，铃兔的冰淇淋不小心蹭到了鼻尖。冰凉甜腻的触感让她“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擦，手腕却被轻轻握住了。

“别动。”

库赞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他不知何时侧过身，另一只手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铃兔僵住了，只能看着他靠近。夜灯的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他冰蓝色的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唇。

然后，他低下头。

不是吻。

是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轻轻扫过她鼻尖上那一点冰淇淋。

铃兔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感觉到他的舌尖极快地掠过皮肤，卷走了那点甜腻，留下一点湿润的凉意。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快得像是错觉。

库赞已经退开了，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淇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灰尘。

“浪费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铃兔的脸轰地烧起来。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冰淇淋里。蛋筒在她手里微微颤抖，顶端的星星糖屑掉了一粒在裙子上。

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低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小口小口地吃起冰淇淋。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刚才那一瞬间留下的、挥之不去的触感记忆——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薄荷草叶的凛冽气息。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他。

库赞吃冰淇淋的方式很……特别。他不是舔，也不是咬，而是用门牙一点点刮下表层，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银粉沾在他唇边，被他用拇指随意抹去。

“看什么？”他突然问，没转头。

铃兔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没、没什么……”

沉默了几分钟，只有远处过山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和冰淇淋在夏夜空气中融化的细微声响。

“库赞先生。”铃兔忽然小声开口。

“嗯？”

“海盗船……你喜欢吗？”

库赞沉默了两秒。“啊啦，”他懒洋洋地说，“脖子疼。”

这大概是不喜欢的意思。但铃兔想起刚才船体摇晃时，他不动声色伸过来挡在她身侧的手臂，和那句几乎被风声吞没的“抓紧”。

她的冰淇淋吃完了，最后一点蛋筒碎在嘴里，甜甜的，带着焦糖香。手指粘粘的，想找纸巾。

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被递到眼前。纯黑色，布料挺括，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冰晶图案。

铃兔接过来，仔细擦着指尖。手帕上有很淡的气息，和他身上一样，像雪后的松针。

擦干净后，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还回去——手帕已经脏了。

库赞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把手帕抽走，随意塞回口袋。“走了。”他站起身，把最后一点冰淇淋连蛋筒一起塞进嘴里。

铃兔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库赞的手很大，几乎能圈住她的小臂。他只扶了一下就松开，但那个短暂接触留下的凉意，久久停留在皮肤上。

他们沿着灯火通明的主路慢慢往外走。铃兔的舌尖还残留着冰淇淋的甜，鼻尖却仿佛还印着那个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甜的，咸的，冰的，暖的。

这个夜晚的味道，复杂得让她心慌，又让她忍不住一遍遍回味。

而走在她身旁的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懒散，仿佛刚才那个近乎亲吻的动作，不过是漫长夏日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冰淇淋的甜与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