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摩天轮第二次经过顶端时,库赞做了一件事。
那时铃兔正低头摆弄着吃了一半的棉花糖,试图把蓬松的糖丝缠在手指上。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面,游乐园的灯光在渐深的暮色中亮成一片星海。座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人模糊的倒影。
她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抬头时,库赞已经倾身过来。他的动作很慢,带着那种特有的、懒洋洋的从容,但阴影落下的方式让铃兔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他先是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很轻的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那只手滑到她耳后,穿过粉色的发丝,掌心贴住她的颈侧。他的手掌总是微凉,此刻却让铃兔觉得那片皮肤在发烫。
“闭眼。”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几乎被座舱齿轮转动的机械声淹没。
铃兔僵着没动。她的视线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那总是微微下撇、透着倦意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有些陌生。
库赞似乎叹了口气——很轻的气音,混杂着无奈和某种她不懂的克制。然后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用拇指轻轻拂过她的下眼睑。
这个动作让她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她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听见远处飘来的旋转木马音乐,听见座舱在风中极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呼吸靠近——带着凉意的、平缓的气息拂过她的唇。
他的吻落下来时,铃兔手里的棉花糖掉在了腿上。
不是杂志里写的那些炽热激烈的吻。这个吻很凉,很慢,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花落在唇上,带着迟疑的试探。他只是贴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仿佛在等她适应这个温度,这个触感。
铃兔的睫毛颤抖着。她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最后只能紧张地抓住座舱座椅的边缘。细小的糖粒还粘在指尖,微微发黏。
库赞的唇动了动——不是深入,只是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接触的面积更大一些。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有点凉。那只贴在她颈后的手微微施力,让她更靠近他一点。
然后他停住了。
铃兔在黑暗中等待,呼吸乱成一团。她能尝到他唇上极淡的烟草味——不是烟卷,是他偶尔会含在嘴里的那种薄荷草叶的味道,清冽中带着苦。还有更淡的、属于他的某种气息,像雪后松林的风。
座舱在这时轻微地倾斜,开始从顶端下降。
库赞退开了。
铃兔睁开眼时,他已经在原来的位置上,头靠着玻璃窗,眼睛看着外面逐渐升上来的地面灯火。如果不是唇上残留的凉意和微麻的触感,她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是幻觉。
她的脸烫得厉害,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
库赞侧过头来看她。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像深海的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缓缓流动。他看了她几秒,目光落在她腿上那团融化的棉花糖上。
“啊啦,”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团黏糊糊的糖,动作随意得像在处理什么无关紧要的文件,“浪费了。”
铃兔呆呆地看着他把糖扔进座位旁的垃圾桶。
座舱稳稳地停在了地面。工作人员打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爆米花和夏夜的气息。
库赞先走出去,站在平台上,朝她伸出手。游乐场的霓虹灯在他身后闪烁,给他高大的轮廓镶上流动的光边。
铃兔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一个微小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
然后他拉着她走进喧闹的人群,像之前一样,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潮。周围的尖叫、音乐、笑声重新变得清晰,摩天轮在他们身后继续转动,把新的乘客带向顶端。
铃兔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留着薄荷的凉,和一丝隐约的甜——不知是棉花糖的,还是别的什么。
库赞没有回头,但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他的步伐依旧懒散,仿佛刚才在几十米高空发生的事,不过是漫长夏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铃兔知道不是。
那个吻很轻,很凉,停留的时间很短。
却像一枚冰做的印章,在她十七岁夏天的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烙下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