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六点,曼谷素坤逸路上空开始飘起细雨。Ara坐在Kavin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和湿漉漉的街道。她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裙,头发挽成低髻,只戴了一对珍珠耳钉——足够得体,但绝不抢眼。
“紧张吗?”Kavin问,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她送的生日礼物,暗红色的丝质面料上有细小的菱形花纹。
“不紧张。”Ara诚实地说,“主角是Gorya,我只是观众。”
Kavin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聪明的选择。这种场合,越低调越好。”
车子驶入一家豪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通顶层宴会厅,门开的瞬间,各种声音扑面而来——轻柔的现场爵士乐,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那种特有的、上流社交场合的低声交谈,像无数只蜜蜂在远处嗡嗡。
宴会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艺术品。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香槟盘穿梭在人群中,每个人都衣着光鲜,笑容得体。
Ara一眼就看到了Thyme。他站在宴会厅中央,被几个人围着说话,但明显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瞥向入口。他穿着正式的黑色晚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成熟许多,但也更紧绷。
“他们在那里。”Kavin轻声说,手自然地揽住Ara的腰,带她走向MJ和Ren。
MJ今天难得穿了正装,深蓝色西装搭配花色领巾,依然是他标志性的张扬风格。Ren则是一身简约的黑色,安静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
“哇,看看谁来了!”MJ夸张地张开手臂,“曼谷最般配的一对!”
“闭嘴,MJ。”Kavin警告,但眼里有笑意。
Ren转过身,对Ara轻轻点头:“裙子很漂亮。”
“谢谢。”Ara微笑。她注意到Ren今晚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几乎像在刻意降低存在感。
“Gorya呢?”她问。
MJ压低声音:“在休息室。Thyme的母亲在‘指导’她最后一分钟的礼仪。已经进去二十分钟了,我猜Gorya快爆炸了。”
正说着,休息室的门开了。Thyme的母亲先走出来——一位优雅但严肃的夫人,穿着香槟色的礼服,头发盘得完美无瑕。她回头说了句什么,然后Gorya走了出来。
Ara屏住了呼吸。
Gorya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但明显经过了修改——腰线收得更合身,领口做了细微调整,裙摆加了一层薄纱。她的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梳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让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表情。紧绷,僵硬,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小手包,指节发白。
Thyme立刻穿过人群走向她。他停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摊开手掌。
Gorya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掌心。Thyme合拢手指,握住她的手,很紧。
那一瞬间,Ara看到Gorya的肩膀放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足够了。
“他们看起来……”MJ喃喃道。
“像要上战场。”Ren接话,声音很轻。
“但手牵着手。”Ara说。
Kavin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按了一下,一个无声的认同。
晚宴正式开始。Thyme的父亲——Paramaanantra集团的主席——上台致辞。他身材高大,气场强大,说话时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他感谢来宾的光临,介绍慈善拍卖的环节,然后,他提到了Gorya。
“今晚,我的儿子Thyme带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他的目光投向Gorya,“Gorya小姐,欢迎你。”
很简短的介绍,但足够正式。宾客们礼貌地鼓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Gorya。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Thyme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Ara感到Kavin的手臂收紧了些。她侧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Thyme和Gorya,眼神复杂。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Kavin低声回答,“如果有一天,我父亲在公开场合这样介绍你,你会是什么反应。”
问题很突然。Ara想了想:“我会紧张。但如果你握着我的手,就像Thyme现在这样,我会挺过去。”
Kavin看着她,然后笑了。那是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我会一直握着。”
拍卖环节开始。Thyme捐出的是一件当代艺术家的油画——正是从艺术空间项目里选中的作品。当拍卖师介绍这幅画时,屏幕上出现了作品的图片和艺术家的简介。
“这幅作品探讨了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来自我们支持的一位本地年轻艺术家。”拍卖师说,“起拍价二十万泰铢。”
Ara屏住呼吸。二十万对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对艺术家和项目的第一次公开考验。
“二十五万。”有人举牌。
“三十万。”
“三十五万。”
价格稳步上升。最终,画以六十万泰铢成交——是起拍价的三倍。买家是一位收藏家,以支持新兴艺术家闻名。
Ara松了口气。她看向Ren,他微微点头,眼里有满意的光。
拍卖结束后是自由社交时间。Gorya被Thyme带着在会场走动,介绍给各种人。Ara远远地看着,能看出Gorya的紧张,也能看出她在努力应对。她会点头,会微笑,会在Thyme介绍时礼貌地问候。
但有一次,Ara看到一位夫人对Gorya说了什么,Gorya的表情瞬间僵住。虽然她很快恢复了微笑,但眼里闪过一丝受伤。
Thyme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皱眉看向那位夫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但表情严肃。那位夫人的笑容变得尴尬,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开。
“Thyme还是没学会 subtle。”MJ摇头。
“但他保护了她。”Ren说。
“有时候保护会让事情更糟。”Kavin轻声说,“在那个夫人的圈子里,今晚之后Gorya会被贴上‘难相处’的标签。”
Ara看着远处的Gorya。她正仰头和Thyme说话,表情有些急。Thyme低头听,然后摇头,握紧了她的手。
“但他在学习。”Ara说,“学习听她说话,而不只是为她战斗。”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Ara去了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里遇到了Gorya。她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
“还好吗?”Ara走过去。
Gorya睁开眼睛,看到是她,松了口气:“我想脱掉鞋子。脚疼。”
“那就脱。”
“在这里?”
“为什么不行?”Ara微笑,“这走廊又没人。”
Gorya犹豫了一下,然后真的弯腰脱掉了高跟鞋。她光脚踩在地毯上,舒服地叹了口气:“天啊,解放了。”
两人靠在墙上,像逃课的学生在走廊里偷懒。
“刚才那位夫人,”Gorya突然说,“问我父亲的公司年营收多少。我说了,她说‘哦,还不错,够养活一家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Ara听出了里面的刺痛。
“然后Thyme对她说:‘至少她父亲的公司是合法经营,不像某些人的丈夫。’”Gorya苦笑,“那位夫人的丈夫据说有些灰色产业。她脸都白了。”
“Thyme的方式很直接。”Ara说。
“太直接了。”Gorya摇头,“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其实……感激他。感激他愿意为我得罪人,感激他站在我这边,即使方法笨拙。”
她转过头看Ara:“这正常吗?明知道他在让事情变糟,但还是感动?”
“正常。”Ara说,“因为爱不是理性的。爱是明知道不完美,还是选择接受。”
Gorya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和Kavin看起来总是很理性。”
“只是看起来。”Ara微笑,“我们有不理性的时候。他会因为我和Ren工作吃醋,我会因为他过度照顾而烦躁。但我们在学习,在学习沟通,在学习找到平衡。”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Thyme出现在拐角,看到她们,快步走过来。
“你在这里。”他对Gorya说,声音里有担心,“我找了你十分钟。”
“脚疼,休息一下。”Gorya说。
Thyme低头看她光着的脚,皱起眉:“我就说应该让你穿平底鞋。”
“但礼服配平底鞋不好看。”Gorya说。
“谁在乎?”Thyme蹲下身,从口袋里——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双折叠的平底拖鞋,酒店房间那种,“穿上这个。”
Ara和Gorya都愣住了。
“你从哪里……”Gorya问。
“让服务生拿的。”Thyme把拖鞋放在她脚边,“穿吧。没人会注意你的脚。”
Gorya看着他,眼睛突然红了。她穿上拖鞋,很小声地说:“谢谢。”
Thyme站起身,表情有些不自然:“该回会场了。父亲要切蛋糕。”
他们往回走。在进入宴会厅前,Gorya拉住了Thyme。
“Thyme。”
“嗯?”
“谢谢你。”她说,“为所有事。”
Thyme看着她,然后做了一个让Ara惊讶的动作——他抬手,轻轻把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笨拙,但无比温柔。
“不用谢。”他说,“我们进去吧。”
Ara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Thyme高大挺拔,Gorya娇小但坚定,两人手牵着手,Gorya脚上穿着酒店的白色拖鞋,在华丽礼服下显得突兀又可爱。
回到会场,Kavin正在和几个人交谈。看到Ara,他结束对话走过来。
“一切还好?”他问。
“嗯。”Ara点头,“Gorya穿了拖鞋。”
Kavin看向会场中央,看到了Gorya脚下的白色拖鞋,笑了:“Thyme给的?”
“你怎么知道?”
“他去年也这么干过。”Kavin说,“在某个正式晚宴上,MJ的女伴当时穿高跟鞋脚疼,Thyme直接让人拿了自己的拖鞋给她——虽然他大了三个码。”
Ara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听起来像他会做的事。”
“笨拙,但真诚。”Kavin总结,“这就是Thyme。”
蛋糕环节后,晚宴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离开。Thyme和Gorya站在门口送客,Gorya依然穿着那双拖鞋,但此刻她看起来放松了许多,笑容也更自然。
Ara和Kavin准备离开时,Thyme叫住了他们。
“下周的艺术空间项目会议,”他对Ara说,“我也想来。父亲说可以投一些钱,如果项目好的话。”
这是意外之喜。Ara点头:“当然欢迎。时间地点我发给你。”
“好。”Thyme顿了顿,“还有……谢谢你们今天来。Gorya说看到熟悉的面孔,让她没那么紧张。”
“她很勇敢。”Ara说。
“她是。”Thyme看向正在和他母亲说话的Gorya,眼神柔软,“比我想象的更勇敢。”
离开酒店时,雨已经停了。曼谷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霓虹灯的光。
车上,Ara一直很安静。Kavin看了她几次,终于问:“在想什么?”
“在想爱情的不同形态。”Ara看着窗外,“Thyme和Gorya像暴风雨——激烈,吵闹,伤痕累累,但每次雨后天空都更清澈。你和我是……”
“是什么?”
“像深海。”Ara转过头看他,“表面平静,深处有暗流,有压力,但也有完整的生态系统,有互相依存的生物。”
Kavin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喜欢这个比喻。”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但这次,Kavin没有立刻让她下车。
“Ara,”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在类似今晚的场合站在我身边,你会愿意吗?”
问题很认真。Ara也认真地回答:“如果那是你需要我做的,我会。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我的脚疼,你会给我拿拖鞋。”
Kavin笑了,那是一个温柔而释然的笑:“我答应。而且会比Thyme的更合脚。”
他倾身过来,吻了她。这个吻很轻,很珍惜,像在感谢她的存在。
“晚安。”他说。
“晚安。”
Ara下车,看着他的车驶离。然后她抬头,看向曼谷的夜空。
她想,作为旁观者,她看到了爱情最真实的样子——不完美,笨拙,充满挑战,但依然有人选择牵手,选择面对,选择在豪华宴会厅里穿酒店拖鞋,选择在深海压力中互相依存。
而她,愿意祝福所有这样的爱情。
包括她自己的。
因为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能够爱与被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而幸运的人,应该互相祝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