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穿过长廊庭院,卷着枯黄碎叶掠过青石阶,簌簌轻响落了满地清寂。
百里东君着一身素色常袍,身姿挺拔如青松栖立,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昔日顽劣跳脱。身侧的露芜衣一袭素白罗裙,墨发随晚风微扬,眉眼清浅淡然,始终与他半步相随,安静伫立,不染周遭尘绪。
百里东君目光淡落亭中,心底竟无半分波澜。
他原以为再见萧若风,定会生出感慨、怅惘或是久违的欣喜,可此刻心绪澄澈如镜,不起一丝涟漪。前世年少赤诚热烈,一腔孤勇奔赴天启,拜入李长生门下,从此深陷朝堂权谋、江湖纷争,半生漂泊无依,步步身不由己,最终徒留满心酸涩遗憾。
可这一世截然不同。
他早已勘透世事浮沉,修至神游玄境,跳出宿命棋局。如今所求从不是盛名巅峰、大道荣光,唯愿护兄长百里成风一世安稳,守露芜衣朝夕相伴,自此远离北离皇室的所有牵绊,不涉权谋,不沾纷争,自在度日。
凉亭之内,茶香氤氲袅袅,白雾缠绕竹帘,隔绝了庭院晚风。
萧若风端坐亭中,修长指腹抵着白瓷杯沿,动作倏然一顿,抬眸望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不过月余未见,昔日乾东城肆意顽劣、嗜酒贪玩的小霸王,竟彻底脱胎换骨。少年眉目依旧清俊无双,却尽数褪去稚气轻狂,眼底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笃定。一身凌厉剑意深藏骨血肌理,分毫不泄,可周身气场凛然辽阔,自成一方乾坤,沉静得让人不敢小觑。
萧若风心底悄然一叹。短短时日,心性、修为、气度,皆已是天翻地覆。
百里东君缓步踏入亭中,未行寻常晚辈见礼,只微微垂眸,声线清越平稳,不卑不亢,字字分明:“琅琊王。”
露芜衣轻轻侧首,看向亭内那位世人皆赞温润如玉、风华难测的琅琊王,眼底藏着几分浅浅好奇。世人皆知萧若风算无遗策、心怀家国,是北离最出众的风华公子,可其中深浅,外人终究难窥全貌。
萧若风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沉沉凝着眼前少年,语气平和却带着千里奔赴的郑重,开门见山:“百里东君,李先生此生最后一次收徒,独独为你留了名额。我千里奔赴乾东城,便是奉师命前来,接你入天启拜师,修无上剑道,登江湖绝顶。”
这番机缘,于天下无数习武之人而言,是求之而不得的无上造化。
李长生冠绝世间剑道,纵横六世,桃李寥寥却皆为惊世之才。多少江湖剑客、世家子弟穷尽半生苦修,只求能入长生门墙,窥得一丝大道真谛。成为他的关门弟子,更是世间最耀眼的荣光。
可百里东君听罢,只是轻轻摇头,目光坦荡磊落,无半分贪恋迟疑:“多谢李先生厚爱,也劳琅琊王远道奔波。只是今日之后,我无意入天启,更无意拜李先生为师。”
一语落罢,亭外风声骤然静绝,连流转的茶香都似凝滞片刻。
萧若风眉宇微蹙,眼底讶异更深。他早料到百里东君心性自由,未必愿远赴天启、受制朝堂规矩,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决绝,无半分犹豫,亦无半分惋惜。
“你可知自己此言何意?”萧若风的声音依旧轻缓,却添了几分沉肃郑重,“李先生择徒极苛,一生收徒不过数人。此番破例为你留白最后机缘,是天大造化。今日错失,你此生再无拜入长生门下的可能。”
“我怎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