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辞别正厅众人,步履轻缓,折返自己的小院。抬手推开门扉的刹那,满室暖光倾泻而出,落入眼底,他抬眸,便望见立在屋中的露芜衣。
她未曾慵懒闲坐等候,正低头细心替他规整散乱的书卷,又抬手轻轻抚平叠放不整的衣袍。青丝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弯弯,澄澈的眸底漾着浅浅笑意,温柔灼灼,将一室天光都衬得柔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露芜衣头也未抬,指尖依旧细致捋平衣料褶皱,嗓音清软灵动,带着几分俏皮狡黠:“百里公子方才在正厅气度不凡、风采逼人,我原以为你总要耽搁许久,没想到这么快便回来了。”
百里东君摇头失笑,抬步缓缓走近。望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头连日积攒的沉郁悄然散去,他敛去笑意,眼底浮起一片郑重,轻声开口:“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你随我一同前去,可好?”
话音落下,百里东君眸光沉静如水,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不休。他忆起自己的前尘过往,上一世的他年少成名、风光无限,前半生一路坦途、万事顺遂,坐拥旁人毕生难求的荣光与顺遂。可也正是这份毫无波折的顺遂,养得他年少心性稚嫩纯粹,不堪风雨挫折,待到乱世风波骤起,便步步蹉跎、屡屡遗憾,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离散,执念之事落空,终是落得满心怅然,半生难安。
露芜衣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可她抬眸望进百里东君眼底,看清了那片沉甸甸的郑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没有半分犹豫,清脆应声:“好。”
简简单单一字,温柔却坚定。
百里东君心头骤然涌上融融暖意,眉眼间染上几分柔和。他轻轻颔首,与她并肩同行,二人并肩踏出小院,一同往古尘居所的方向缓步走去。
甫一踏入院落,一缕清泠悠扬的琴声便随风漫卷而来,婉转绵长,袅袅不绝,伴着簌簌纷飞的落花,漫遍整座庭院,清雅至极。
灼灼桃树下,静坐着一道挺拔清逸的身影,正是西楚儒仙古尘。
人至中年,他面容依旧清俊俊秀,神色淡然超脱,无喜无嗔,不染尘俗。岁月温柔待他,未曾刻下沧桑风霜,只在眼角添了几道浅浅细纹,冲淡了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予他几分温润悲悯。那一抹悲悯藏于眉眼之间,似是体恤世间众生颠沛疾苦,亦是叹尽自身半生孤凉寂寥。
他身着一袭月白广袖长袍,衣袂素雅洁净,纤尘不染,安然独坐落花树下,宛若世外谪仙。身侧石台上安放着一尊素瓷香炉,袅袅青烟扶摇升腾,随风舒展消散,沁人的香气清冽入骨,如傲雪寒梅凌霜傲骨,又裹挟着一缕浅浅桃花暖意,清冷与温柔交织相融,分寸恰好。
石台一侧,摆着一方古朴棋盘,盘中黑白棋子错落纵横,残局未解,显然是他方才一人独坐、对枰自弈,与己对酌、与棋相守。棋盘旁置一壶陈年佳酿,两只素白瓷杯整齐分列,杯中早已斟满清冽美酒。恰逢清风穿庭而过,粉白桃花簌簌飘落,轻盈坠入杯中,荡开一圈圈细碎浅浅的涟漪。
满庭清风绕枝、落花翩跹,琴音袅袅、酒香浅浅,万般景致相融相织,清雅出尘,无半分人间烟火喧嚣,俨然是九天仙庭秘境,静谧悠远,令人心神安宁。
百里东君驻足院前,身侧立着安然相伴的露芜衣,二人静静伫立,默然凝望树下抚琴的清雅身影。
心底蛰伏多年的执念,在此刻愈发坚定滚烫。这般风骨超然、心怀苍生的儒仙,这般清净安然、与世无争的岁月,是他上一世未能护住的温柔。这一世,他历尽浮沉、归来重来,拼尽所有,也定要为师傅守住这一方安稳岁月,护他远离风波,岁岁安然。
树下,古尘那双纤长温润的素手,轻轻拂过最后一寸琴弦。
泠泠余音缠绕落花清风,袅袅盘旋,缓缓消散于庭院之中,一曲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