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已过半月,秋意渐浓的时节里,海岸高中的桂花树像是攒足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终于憋不住似的,在枝头爆出满树细碎的金粒。那些小巧玲珑的花瓣挨挨挤挤地簇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枝桠,风一吹过,便簌簌地往下掉,金粉似的落了满地。空气里浸着甜丝丝的香,浓而不腻,像被打翻了的蜂蜜罐子,连带着阳光都染上了几分蜜意,漫过红砖教学楼的屋檐,漫过操场边的铁丝网,漫进每一个路过的少年心里。
正午的太阳悬在半空,暖融融的光把教学楼的墙面晒得发烫。祁美年背着书包,站在海岸高中的铁校门口,脚下的白鞋干净利落,轻轻碾过地上的桂花瓣。她高扎着马尾,黑色的发丝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发梢利落束起,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时,扫过浅蓝色校服的后背,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蝴蝶,轻盈却不娇弱。她没有急着往里走,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清亮地四处张望——篮球场上,几个穿着球衣的男生正挥汗如雨地拍着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混着少年们爽朗的笑闹声,在空气里漾开;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闲聊的女生,手里捏着刚买的冰汽水,吸管戳破瓶盖的“滋啦”声清晰可闻;就连公告栏里贴着的那张泛黄的通知,在风里轻轻摇曳着,都透着一股鲜活的气息。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对新环境的好奇与坦然,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清爽得像秋日里的风。
她踩着满地的桂花香,慢慢往里走,鞋踩在落叶与花瓣交织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到教学楼前的花台边时,她停下脚步,双手随意地叉在腰侧,脊背挺直,仰头望去。红砖墙面爬满了浅绿的藤蔓,藤蔓的卷须缠绕着墙面上的斑驳纹路,像是在诉说着这所学校的旧时光。二楼的窗口偶尔探出几个说笑的脑袋,女生的马尾辫和男生的碎发都在风里飘着,清脆的笑声落下来,惊得花台里的几株月季轻轻晃了晃。身后的篮球场传来一阵更响亮的拍球声,混着浓郁的桂花香一起漫过来,钻进她的鼻尖。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弯起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声音清亮又温和:“这地方倒真不错。”
转身刚要往楼梯口走,一阵风恰好吹过,掀起她校服衣角的一个小角,像是在替她应和这句话似的。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干脆,眉眼间的温柔里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咚咚”声。祁美年拾级而上,浅蓝色的校服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却不显拖沓。迎面过来的几个同学,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两眼——不是因为她是陌生的面孔,而是因为她眼里那点温温柔柔的笑意,像是盛着一汪暖阳,干净又澄澈,不带半分娇怯,让人忍不住想多留意两眼。她微微颔首,朝他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眉眼弯弯的样子,像极了枝头挂着的月亮,清爽又舒服。
到了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呜声。她正仰着头,目光在教室门口的班牌上慢慢扫过,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走廊冰凉的栏杆,栏杆上的锈迹蹭过指尖,留下一点粗糙的触感。忽然,她脚下一绊,身体微微一晃,却很快稳住身形,没有半分慌乱,只是轻呼了一声。
那人也停了下来,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下。那是个很高的男生,穿着和她同款的浅蓝色校服,拉链松松垮垮地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神里带着点刚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的茫然。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很快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了两下,就要侧身离开。
祁美年攥了攥衣角,没有丝毫扭捏,刚想开口问高二(6)班在哪里,对方已经擦着她的肩膀走了过去,留下一阵淡淡的薄荷香。
她抿了抿唇,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却没有纠结,刚要抬脚继续找班牌,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望去,只见刚才那个男生又绕了回来,一只手挠着后脑勺,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声音清亮,像夏日里的冰汽水:“请问……你是新同学吗?”
祁美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底的失落散去,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那笑意清爽坦荡,没有半分忸怩。
“抱歉啊抱歉啊,”男生连忙摆手,脸上的歉意更浓了,“刚看消息太入神了,都没注意撞到你——你是在找六班吧?”
“嗯,对。”祁美年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温润清亮,像山涧清泉,软软的却不黏腻,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像是落了满眸的星子,亮闪闪的。
“巧了!”男生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我就是六班的,我叫周懒屿,正好带你过去。”
他个子很高,站在祁美年身边,几乎要比她高出一个头。校服的拉链松垮垮的,却半点不显得散漫,反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随和,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祁美年跟着他往走廊深处走,脚步放得很轻,却步伐稳健。周懒屿走在她身边,嘴里不停地絮絮叨叨:“我们班在走廊最里头,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你等会儿可以选那个。我们班主任姓刘,是个特别温柔的老教师,教语文的,办公室里总是飘着墨香……”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的清泉,叮叮咚咚的。祁美年听着,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散,偶尔点头应和两句,语气温和又干脆。
走到教室门口,周懒屿推开门。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桌面上放着几本摊开的课本,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上节课是体育课,大伙估计都跑操场撒欢去了,得过会儿才回来。”周懒屿指了指靠窗的那一排座位,“你先随便坐,我去给你找班主任。”
祁美年点了点头,走进教室。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那里的阳光最充足,窗外就是那棵开满了桂花的大树。她走过去,把肩上的书包轻轻放在桌肚里,动作利落,然后拉开椅子坐下。阳光落在她的校服上,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打瞌睡。她没有趴在桌上,只是端正地坐着,侧头看向窗外。桂树枝桠伸到了窗沿边,细碎的金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时不时有一两片飘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花瓣,指尖沾染上一点甜香,眉眼间的温柔里,带着几分清爽的惬意。
没等多久,周懒屿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祁美年!刘老师在办公室等你呢,我带你过去!”
祁美年连忙站起身,跟着他往办公室走去,步伐轻快,没有半分拖沓。
教师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周懒屿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报告”,得到里面的回应后,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几个老师正低头批改着作业。祁美年的目光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正弯腰接水,银白的发丝垂在镜片上,显得格外温和。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看到祁美年时,眼里立刻堆起了温和的笑,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是祁美年同学吧?”
祁美年点了点头,站在原地,身姿端正,眼神坦然,没有半分拘谨。
刘慢老师放下手里的热水壶,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崭新的课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温和得像春风:“你的成绩我看过了,很扎实,底子很好。往后在海岸高中好好学,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不用客气。”
祁美年连忙走上前,双手稳稳地接过那摞课本。课本的纸页带着淡淡的油墨香,抱在怀里时,书脊硌得胳膊微微发麻。她没有露出吃力的模样,只是仰起脸,露出一个干净清爽的笑:“谢谢老师,我会的。”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坚定。
刘慢老师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关于班级和课程的事情,才让她离开。
刚走出办公室,还没走两步,就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美年!”
祁美年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望去,眼神里满是惊喜,却没有过分的雀跃,依旧是那副清爽温柔的模样。
走廊尽头,季皓慈正站在那里朝她挥手,鹅黄色的发带系在马尾上,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朵蹦蹦跳跳的向日葵。她朝祁美年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上次说转学是开玩笑呢!”
祁美年看着她,眉眼弯成了月牙,笑容温柔却不娇软。
季皓慈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还没等她站稳,就顺手接过了她怀里一半的书,抱在自己怀里。她抬眼看向祁美年,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太好了!以后我们又能一起上学放学了!”
“是啊。”祁美年被她晃得笑起来,声音温润清亮,“过来跟你作伴,不好吗?”
“好!当然好!”季皓慈用力点头,然后侧身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女生,“对了,美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的班长,秦暖识。”
祁美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个女生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手腕,头发梳成整齐的低马尾,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见祁美年望过来,她微微弯了弯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好,我是秦暖识。”
“你好,我叫祁美年,很高兴认识你。”祁美年回以浅笑,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动作落落大方,眼里的温柔像秋日晴空,清爽又澄澈。
秦暖识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季皓慈怀里的一部分书,轻声道:“我们先回教室吧,体育课快下课了,同学们该回来了。”
三人结伴往教室走去,阳光落在她们的肩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祁美年走在中间,步伐稳健,偶尔和两人聊上两句,语气温和,笑容清爽,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刚走进教室,就看见周懒屿从后门钻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角的英语书。他走到季皓慈面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语气带着点戏谑:“小英语,我昨天课上的时候笔记没记全,借我补补?”
季皓慈白了他一眼,伸手拍开他的手:“行行行,自己拿去抄,别弄脏了我的本子。”
周懒屿点了点头,低头看见她手里的书,又抬头看向祁美年,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原来你们认识啊?”
“那当然!”季皓慈挺了挺胸,语气里满是自豪,她伸手挽住祁美年的胳膊,下巴扬得高高的,“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漂亮吧?”
“漂亮漂亮,”周懒屿笑着摆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冲祁美年努了努嘴,“快让人家坐下,抱着这么多书该累着了。”
祁美年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笑容清爽又温柔。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秦暖识,小声问道:“他们一直这样吗?”声音温润,带着几分好奇。
秦暖识推了推眼镜,刚点了点头,就看见祁美年忽然顿住了脚步,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却没有失态,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
秦暖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祁美年选的那个靠窗的座位旁,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宋喜旭正低头玩着手机,阳光从窗口斜切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连指尖划过屏幕的弧度,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帅。他似乎察觉到旁边有人站着,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目光随意地扫了一下。
原本打算继续低头的动作,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在桌上,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怕自己看错了,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懵:“祁……祁美年?”
祁美年把怀里剩下的书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拉开椅子坐下,脸上漾着浅浅的笑,眉眼弯弯的,清爽又温柔:“是我啊,惊喜吗?”
宋喜旭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半天,才手忙脚乱地把屏锁上,随手丢到桌角。他挠了挠头,耳尖悄悄地泛起一层薄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藏了整片星空:“你……你转学过来了?”
“嗯,”祁美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弯得更厉害了,笑容依旧清爽坦荡,“没想到这么巧,居然和你同班。”
坐在前排位置上的秦暖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轻轻碰了碰旁边正在刷题的顾沸辰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新同学跟宋喜旭认识?”
顾沸辰放下手里的笔,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然后摸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看着可不像是普通认识……你看宋喜旭那眼神,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秦暖识顺着他的话望去,果然看见宋喜旭的目光落在祁美年的脸上,眼底的惊讶还没散去,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是被阳光晒暖的海水,澄澈又滚烫。
季皓慈帮祁美年把书一本本摞在桌角,然后坐到她前面的位置上,转过身来,趴在桌沿上,笑得一脸灿烂:“以后又能天天见啦!”
祁美年刚点了点头,就看见周懒屿凑到宋喜旭旁边,挤眉弄眼地笑着,嘴里还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宋喜旭没回头,只是伸出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一边去。”
周懒屿笑着举手投降,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还不忘冲祁美年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促狭的笑。祁美年见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温和清爽。
窗外的风又吹过了,桂树的枝桠轻轻晃动,落下几片金黄的花瓣,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祁美年的桌角。她低头看着那点细碎的金黄,鼻尖萦绕着甜丝丝的香气,眼神温柔却不迷蒙,像被水洗过的秋日天空。
抬眼时,正好对上宋喜旭望过来的目光。
他眼里的惊喜还没散去,混着点少年人独有的羞涩与温柔,像藏了一片被阳光晒暖的海。
祁美年的心跳漏了一拍,唇角的笑意却越发温柔,清爽得像风,干净得像光。
她忽然觉得,这漫过鼻尖的桂花香,大抵就是青春的味道。
那些不期而遇的重逢,那些藏在眼底的欢喜,就像这随风而来的桂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飘过来,却会悄悄在心上,印下一道甜丝丝的痕,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