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周末如约而至，刚放学回家的穆喜言一头栽进沙发，屁股还没捂热，就被喊去接他那“冰雪聪明”的好妹妹姜冰苒。

他裹着件黑色外套，冷着张脸杵在兴趣班门口，指尖一下下点着手机屏幕，眉峰拧成个结。没等他刷完一条动态，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嘚！”，吓得他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而出。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看清来人是姜冰苒后，白眼几乎翻到后脑勺。姜冰苒笑得直不起腰，拍着大腿喊：“哈哈，被吓到了吧！”“别闹，回家。”穆喜言的声音里裹着股烦躁，姜冰苒冲他做了个鬼脸，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往家走。

一进家门，穆喜言就径直钻进房间，“砰”地一声带上门。姜冰苒对此见怪不怪，熟练地窝进沙发，打开了电视。

饭点到了，姜丽南端着饭菜往餐桌摆，一边擦着手一边喊穆喜言的名字。等其他人都落座，餐桌旁仍空着一个位置。姜丽南的脸色沉了沉，起身走向穆喜言的房间。她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小言，出来吃饭了，都叫你好几声了。”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精准地打在画板上。穆喜言坐在高脚凳上，脊背绷得笔直，右手握着铅笔，左手按着素描本，正全神贯注地雕琢着眼前的作品——那是他准备参加今年比赛的参赛稿，截稿日期将近，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了上面。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线条流畅地勾勒出光影，他的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画面里的世界。听到门外的喊声，他头也没抬，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带着几分敷衍的沙哑：“你们吃吧，我不饿。”

姜丽南在外头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最终还是没再多说，转身回了餐厅。

门内的穆喜言，原本流畅的笔触忽然顿住。他盯着画纸上那处突兀的阴影，眉头一点点锁起。他试着用橡皮轻轻擦拭，却越擦越糟，原本细腻的纸面变得斑驳。烦躁像潮水般涌上来，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铅笔尖狠狠戳在纸上，“啪”的一声脆响，笔芯应声断裂。黑色的铅芯碎渣溅在画纸上，像一滴墨晕开在白宣上。

他僵在原地，先前还舒展的眉头此刻拧成了死结。空气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混杂着落地灯轻微的嗡鸣。他麻木地看着那处败笔，手指猛地攥紧铅笔，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片刻后，他猛地扯住素描纸的一角，“刺啦”一声，将那页画纸从本子上撕了下来。他五指收拢，把画纸揉成一团，随手往地上一扔。纸团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地上散落的十几个纸团滚在一起——那些都是他画毁了的稿子，有的折了角，有的沾着橡皮屑，有的还留着被笔尖戳破的洞。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穆喜言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他盯着满地的纸团，胸口像是堵了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到了铅笔灰，也沾到了不知何时沁出的湿意。这幅参赛稿，穆喜言在心里盘算了许久，铅笔在指尖转了无数圈，构图改了又改，却总被沉甸甸的课业压得抽不出空落笔。好不容易熬到周末，笔尖落在画纸上，却怎么也勾勒不出满意的线条，橡皮擦在纸上反复摩擦，留下一片片灰扑扑的印记，满心的烦躁几乎要顺着毛孔溢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揣着那本被翻得有些皱巴的素描本，连早饭都没扒两口，闷着头就往外走。刚从厨房出来的姜丽南，手上沾着水，瞅见他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朝他的方向撇了撇嘴，嘀咕道：“嘿，这孩子，最近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脾气那么怪……”

穆喜言的脚步没停，踩在清晨微凉的柏油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他熟门熟路地拐进艺卓公园，径直走向从前写生常坐的那张梧桐树下的长椅。只是今天，长椅上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只总爱蜷在他脚边，把肚皮晒得暖烘烘、呼噜声震天响的橘猫了。他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喷泉，清亮的水花裹挟着细碎的晨光喷涌而出，又簌簌地砸进池子里，哗啦啦的声响在耳边淌过，手里的素描本却被越攥越紧，纸页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前天办公室里的那一幕，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里，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剐着心口。

穆喜言的成绩不算差，数理化的红对勾总能铺满整张试卷，却偏科偏得厉害，文科向来是他的软肋，英语单词更是背了又忘，像握不住的沙。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参赛稿的事，上课难免心不在焉，手里的笔总忍不住在草稿纸边角画些零碎的线条。就连最管他的文慢宴老师，也只能无奈地敲敲他的桌子，时不时提点他两句。偏巧这时候，学校不知怎的，竟在高二课业紧张的节骨眼上，给他们换了个英语老师。

新来的老师叫刘桐瑾，三十出头的年纪，烫着一头紧绷的卷发，脸上总没什么笑意，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她刚接手班级的第一节课，就拿眼刀子把全班扫了个遍。之后的几天，她更是死死盯上了穆喜言，见他不是低头戳素描本，就是望着窗外的云发呆，终于忍无可忍。下课铃刚响，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地冲到穆喜言桌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往办公室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穆喜言被她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在门框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小声解释自己是在准备市里的绘画参赛作品。可刘桐瑾根本没听进去，她随手从抽屉里翻出他的成绩单，食指在那悬殊的文理分数上狠狠一划，目光扫过那惨不忍睹的英语成绩，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嘴角撇出一道刻薄的弧度。

她把成绩单“啪”地拍在办公桌上，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尖锐的嗓音像炸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穆喜言同学！你自己看看这成绩！偏科偏成这样，脸都不要了？还有心思上课走神鼓捣那些没用的画？”她伸手指着穆喜言怀里的素描本，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知道你画画拿过奖，也知道你要交什么参赛稿，可这些东西，是你在英语课上该琢磨的事吗？”

穆喜言的头垂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涩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素描本的边角。

刘桐瑾却没打算放过他，她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里的火气几乎要烧到穆喜言的脸上，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画画能当饭吃吗？能帮你考上重点大学吗？你现在连基本的文化课都学不好，以后能成什么器？没有知识水平，你以为光靠涂涂画画，就能有什么未来？我看你就是不务正业，烂泥扶不上墙！”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小石子，狠狠砸在穆喜言的心上。他知道老师是为他好，也知道自己偏科不对，上课走神不该，可心里那股委屈劲儿，还是忍不住往上涌，酸得鼻尖发疼，心里就是不舒服。他明明在画画这件事上，也拼尽了全力啊——为了画好一幅速写，他能在公园蹲一下午；为了琢磨光影，他能对着夕阳看到眼睛发酸。为什么在她眼里，那些努力就一文不值呢？这样的事他经历过很多次，但每次被否认的时候还是不习惯。还记得像这样第一次发生是自己的母亲身上。

喷泉的水声还在响，裹挟着风的凉意扑在脸上。穆喜言攥着素描本的指节泛出青白，骨节突突地凸起，心里的烦躁，比昨天更甚了，像一团烧得旺盛的野火，燎得他心口发烫。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像晚风拂过耳畔，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响起：“心情不好吗？”

穆喜言猛地抬眸，撞进一双清澄平静的眼眸里。是谢美妤。她就站在离长椅不远的地方，穿着一套白色毛衣，深色的裤子，晨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绒边。他明显愣了愣，指尖下意识地松了松攥得发皱的素描本，随即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有……有些吧。”

谢美妤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走到长椅旁，挨着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谁。她的目光掠过他腿上摊开的素描本，纸页上还留着几道被橡皮擦得模糊的线条，便轻声问道：“在准备参赛作品吗？”

穆喜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素描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有些讶异：“嗯，你怎么知道？”

他侧过头看她，谢美妤的目光已经飘向了不远处的喷泉，水花溅起的细碎光点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一贯清冷的眉眼。“我朋友也在准备这个比赛，”她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波澜，“这段时间总听她念叨。”

“她也画画啊？”穆喜言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同好间的亲近，末了又自嘲似的补了一句，“其实挺麻烦的，我琢磨了好久，还是画不好。”

谢美妤没有看向他，语气清淡，却藏着细致：“你有心事，多少会影响画画的，就跟我练钢琴一样，心不静就做不好。”

穆喜言也望着她，语气温和，轻声问道：“谢同学，你平时也常会为这种事困扰吗？”

谢美妤没多言，转过头轻轻颔首，随即又别过头去，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认同。

明明只是几句简单的闲聊，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穆喜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烦躁，竟莫名消散了些。他望向喷泉跃动的水花，忽然想起那天在音乐教室外，偶然撞见谢美妤弹钢琴的模样，黑白琴键在她指尖流淌出温柔的旋律，于是忍不住开口：“对了，谢同学，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弹琴的？”

“七八岁吧。”谢美妤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寻常的小事。

“这么早？”穆喜言微微睁大了眼，语气里满是惊讶，随即弯了弯唇角，带着点笑意说道，“我学画画才三年多，跟你比差远了。”

谢美妤转头看着他，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柔和：“我妈妈管得挺严的。说是早些练基础更踏实。”

“我妹妹也在学弹琴，还是看一些电视剧迷上的。”穆喜言想起家里那个小丫头，眼底漾起几分暖意，“不过才学没多久，我还没怎么听过她弹曲子呢。”

“我听过她弹，挺不错的”谢美妤的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穆喜言忍不住笑了，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你是没见过她上蹿下跳的样子，跟个小猴子似的，皮得很。”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着谢美妤认真地问道：“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谢同学应该还是学生会的会长吧？”

谢美妤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怎么了？”

“没什么，”穆喜言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清亮的眼眸亮闪闪的，还透着几分温柔，“就是觉得你很厉害，又会弹琴，成绩又好，什么都做得这么优秀。”

谢美妤迎着他真诚的目光，清冷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唇边扬起一抹浅淡的笑：“谢谢。”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只有喷泉的水声在耳边潺潺流淌。谢美妤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柔和的：“那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穆喜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素描本，又抬眼望向她，嘴角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嗯，挺好的。”

“那你继续加油吧，你会画出好的作品的。”谢美妤说着，缓缓站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

穆喜言连忙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嗯，我会。”

谢美妤朝他轻轻挥了挥手，转身离开。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像一幅安静的素描。

穆喜言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公园的拐角，才低下头，唇边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他轻轻翻开素描本，指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心里一片澄澈。

好像，她也没那么难相处，只是总喜欢把清冷当作外壳裹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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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