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影

高一的走廊总像条淌不完的河，课间十分钟涌满穿着蓝白校服的人。穆喜言抱着篮球和萧懒煜一块往楼下走时，常能看见谢美妤从隔壁班门口经过。

她大多时候是独来独往的，但有时会和阮皓璃一块走。她时常怀里抱着一摞书，脊背挺得笔直，像株被风吹也不会弯的青竹。

穆喜言对她的印象，仅限于“隔壁班那个很安静的女生”。他甚至记不清她的名字，只记得某次月考后，布告栏前围满查成绩的人，他找自己名字时，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名字排在年级前三，字迹清瘦，和她的人一样，带着种干净的疏离感。

偶尔在食堂碰到她和阮皓璃一起。

那时的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隔着一个走廊的距离，各自沿着既定的轨迹往前，谁也没想过，后来会有交集。

深冬的风卷着碎雪子，刮在脸上像撒了把细沙。穆喜言把半张脸埋进白色外套的领子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却还是被冻得发僵。身侧的姜冰苒像只揣不住的小兔子，粉色连帽卫衣的帽子被风掀起来，露出毛茸茸的刘海，她跺着脚往他身边凑：“哥，你走慢点——冻死我了！”

“谁让你非要穿这么薄。”穆喜言嘴上怼着，脚步却实实在在慢了半拍。他瞥了眼妹妹冻得通红的鼻尖，从口袋里抽出手，把她的帽子按回头上，“拉好拉链。”

姜冰苒乖乖照做，拉链“咔嗒”一声拉到顶，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还不是为了好看！你看电视剧里的钢琴家，哪有裹得像熊的？”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琴谱包，粉色缎带在风里飘得欢快，“妈说我要是能坚持下来，就给我买台白色的钢琴！”

穆喜言嗤笑一声，手又缩回口袋里：“等你能认全五线谱再说吧。上周是谁把do认成sol，被音乐老师罚抄谱子的？”

“那是意外！”姜冰苒立刻炸毛，伸手去揪他的胳膊，“再说我现在是去学钢琴，又不是学乐理！陈老师说了，我手型天生就适合弹琴呢！”

两人吵吵嚷嚷拐过街角，钢琴兴趣班的玻璃门就在眼前。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漫出来，混着隐约的琴声，在寒风里圈出一小块温柔的暖意。穆喜言推开门时，风铃“叮铃”响了一声，他往里扫了眼——前台摆着盆开得正盛的仙客来，红得像团小火苗，墙角的暖气片上搭着条格子围巾，整个空间都浸在羊毛混着松木的暖香里。

“二楼2G教室。”穆喜言低头看了眼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时，瞥见母亲发来的消息末尾加了句“别跟冰苒拌嘴”，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姜冰苒早已经跑上楼梯，粉色的身影在楼梯转角闪了一下就没了影。穆喜言慢悠悠跟上去，二楼的走廊铺着浅棕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正对着门牌找2G，就听见左手边的教室里飘出段琴声。

不是什么华丽的曲子，是段简单的练习曲，指法却稳得惊人。每个音符都像被仔细打磨过，落在空气里清凌凌的，带着种格外的认真。穆喜言的脚步顿住了，他顺着声音看向那扇磨砂玻璃门，门没关严，留着道细缝。

缝里漏出的光影里，坐着个女孩。

她背对着门口，腰杆挺得笔直，像株在寒风里站定的竹。乌黑的长发用支简单的黑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穿件灰调的针织衫外套，露出光洁的后颈，阳光从她右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肩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连带着落在琴键上的手指都镀了层浅金。

那双手是真的好看，手指纤长，指节分明，触键时指尖微微泛白，抬指时却又透着点粉。没有多余的动作，起落间带着种克制的韵律，像初春融雪时，冰棱滴落在石阶上的节奏。

穆喜言看得有些发怔。他不是没见过女生弹琴，学校文艺汇演时，总有穿着漂亮裙子的女生坐在钢琴前，指尖翻飞间引得台下鼓掌。可眼前这个背影，明明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连琴声都是最简单的调子，却让人挪不开眼。像在空无一人的雪地里，突然撞见枝静静开着的白梅，清冷冷的，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

“哥！你愣着干嘛？”姜冰苒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吓了他一跳。女孩转身时，他看见她耳尖红了红，像是被妹妹的大嗓门惊到，手下的琴声顿了半拍，随即又重新接了上去，只是节奏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穆喜言猛地回过头，撞见姜冰苒挤眉弄眼的表情：“看什么呢？魂都丢了。”

“没什么。”他耳尖有些发烫，伸手推了妹妹一把，“陈老师呢？”

“在里面呢。”姜冰苒朝对面的教室努努嘴，“她说这就是2G教室，门牌还没装。哎，刚才那个姐姐是不是弹得超好听？我刚才从门缝看了一眼，长得肯定也好看！”

穆喜言没接话，只是又往那扇门的方向瞟了一眼。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玻璃门后的身影动了动，像是要转身。他心里莫名一紧，拉着姜冰苒就往陈老师的教室走：“快点进去，别迟到了。”

“哎你干嘛呀——”姜冰苒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回头时正好看见那扇门被轻轻推开，露出张清瘦的脸。女孩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撞见她的目光时，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就垂下了眼，抱着琴谱往楼梯口走。

“哥！你看！就是她！”姜冰苒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兴奋。

穆喜言没敢回头。他能感觉到那道身影从身侧经过，带着股淡淡的、像洗过的青草晒过太阳的味道。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开口问她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姜冰苒还在叽叽喳喳的声音，乱成一团。

直到陈老师打开教室门，笑着招呼他们，穆喜言才回过神。他把姜冰苒推进教室，叮嘱了句“好好上课”，转身离开时，脚步竟有些急。走到楼梯口，他忍不住停住脚，往走廊尽头看了眼——那扇磨砂玻璃门已经关上了，里面安安静静的，再没有琴声飘出来。

下楼时，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穆喜言裹紧外套推开门，寒风迎面扑来，他却没像来时那样觉得冷。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萧懒煜发来的消息，一串哀嚎的表情包后面跟着句“数学大题杀我”。

穆喜言低头打字，指尖落在屏幕上，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刚才的画面——灰调的针织衫，黑木簪绾着的长发，琴键上泛着浅金的手指，还有那双垂下去时，睫毛在眼睑处投下的小片阴影。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揣回口袋，迎着风往家走。路边的积雪被车轮碾成冰，踩上去咯吱作响。穆喜言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下次送姜冰苒来，或许可以早点。

说不定，还能再听见那段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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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注：往后的篇章我会以第三视角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