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的冬天总带着股黏腻的湿冷,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在楼顶不肯挪窝。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扫过窗沿,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抖得厉害,枝桠敲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响,倒比呼啸的风声更让人心里发空。
公寓落地窗前,穆喜言坐在画架前。高领白毛衣衬得他脖颈线条干净,侧脸轮廓在天光里透着层柔光。指尖捏着的画笔悬在画布上,笔尖蘸着的嫩黄颜料快干了,他却没动——画布上是半幅没完成的春景,油菜花海铺得漫山遍野,边缘处隐约能看出个穿白裙的背影。
他盯着那背影发怔,直到窗外的风卷着片枯叶撞在玻璃上,才猛地回神。指尖的笔“嗒”一声落在调色盘里,溅出点浅粉。他没捡,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额前碎发滑下来,遮住半只眼。那双总带着暖意的桃花眼,此刻蒙着层雾,像落了雪的湖面。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时,他隔了两秒才听见。起身拿手机的动作有点慢,划开屏幕时,指尖还带着点颜料的凉意:“喂。”
“喜哥,有位叫翰思的老板,非说要收你那幅《春日》。”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无奈,“我跟他说过那幅不卖,可他掏出的名片比我脸还大,说是见不着你不走。”
穆喜言捏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声音沉了些:“知道了,帮我约个时间吧。”
“哎好!我这就发他信息!”
挂了电话,他没把手机揣回兜,就那么捏在手里,转身又看向画布。他伸手在画中女孩的裙摆处补了笔灰蓝色——那是谢美妤高中时演出穿的礼裙颜色,料子挺括,灯光下像层薄雪。他记得她那天站在舞台侧幕,手指反复摩挲着裙角,睫毛垂得很低,直到报幕声响起,才抬步走上台。聚光灯落在她身上时,她明明紧张得指尖发颤,眼神却清得像山涧的水,一点没露怯。
第二天去“锦妤画展”时,风里夹着的雨丝更密了。刚到门口,就看见萧懒煜倚在大厅的罗马柱旁,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露在外面的卷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看见穆喜言,他直起身,手往休息室的方向扬了扬:“人在里面等你,刚点的咖啡,还冒热气呢。”
穆喜言嗯了声,推门时闻到股浓郁的咖啡香。沙发上的男人西装笔挺,左手腕的表在顶灯下发亮,见他进来,立刻笑着起身:“穆先生果然年轻有为,这气质,倒比画上的人还出挑。”
穆喜言伸手回握,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戒指,轻轻一沾就收了回来:“翰先生客气。”
坐下时,他瞥见对方目光扫过自己风衣口袋——那里别着支银质钢笔,是谢美妤高三生日时送的,笔帽上刻着朵极小的白梅,被他磨得快看不清了。她当时说:“梅花耐冻,像你总等我练琴到很晚。”
“那我就直说了。”翰思往后靠在沙发上,十指交叉放在膝头,“那副《春日》开个价,只要你肯让,数字你定。”
穆喜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有点紧张时的小动作。他笑了笑,语气温温和和的,却没半点商量的余地:“抱歉,这幅画不卖。”
翰思挑了挑眉,从公文包里抽出张支票推过来:“三倍。不,五倍。我旗下的画廊还能给你办个人展,资源随便用。”
穆喜言没看那张支票,只是抬眼看向他,桃花眼里的暖意淡了些:“翰先生见过白梅吗?”
翰思愣了下:“嗯?”
“隆冬里开的那种,”穆喜言的目光往展厅方向偏了偏,那里挂着《春日》的复制品——画里的谢美妤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在她身后晕开暖黄的光,她穿着灰蓝色的纱裙,指尖落在琴键上,侧脸的线条清冷又专注,像株在春光里舒展的白梅,“看着清冷,骨子里却倔得很,冻不死,也挪不动。”
翰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哦了声,像是明白了什么。画里的女孩确实有种特别的气质,眉眼间带着疏离,可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又透着股不容错辨的执拗。他收起支票,端起咖啡抿了口,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这画里的姑娘,对你而言很特殊?”
穆喜言没立刻回答。窗外的风正好卷着片枯叶飘过,落在展厅的窗台上,像只停驻的蝴蝶。他想起那年文艺演出结束后,谢美妤抱着琴谱站在后台,指尖还带着弹琴的红痕。他递过去一瓶温水,她接过去时,耳尖红了红,低声说:“刚才有个音符弹错了。”他说:“我没听见,只觉得好听。”她抬头看他,眼里像落了星子,比舞台上的灯还亮。
“嗯。”他终于应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总说喜欢春天,说冬天太冷,梅花开过,就该有暖意了。”
“那她……”
“没能等到今年的春天。”穆喜言的指尖在膝盖上停住了,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布料,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弹钢琴很好,手指长,触键时像羽毛落在雪上,轻得很,却带着劲儿。但是后来,她离开了,在春天快来临的时候。”
翰思的咖啡杯顿在嘴边,半天没再动。最后他把杯子放回茶几,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下摆,语气比来时沉了些:“抱歉,是我唐突了。这画……确实该留在你这儿。”
送走翰思后,穆喜言站在展厅门口没动。萧懒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往他手里塞了罐热奶茶:“刚在外面听见两句,你还好吧?”
穆喜言握着温热的奶茶,指尖终于缓过点劲来。他低头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里还藏着点没散去的怅然:“没事。”
“没事才怪。”萧懒煜斜睨他一眼,“你昨晚是不是又画到半夜?那幅《春枝》的草稿,我看你在梅枝上添了只手,指尖弯着,像在弹琴。”
穆喜言没反驳,只是转头看向《春日》的复制品。画里的谢美妤睫毛很长,落在眼睑处投出小片阴影,琴键反射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碎掉的暖阳。他记得那天她弹的是《长街上的春雨》,旋律里藏着点怯生生的期待,像她藏在冷性子下的温柔——他知道,她会在练琴间隙,偷偷在琴谱上画一堆黄色的小花,说等春天来了,要到郊外去看油菜花。
风从展厅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画框轻轻晃了晃。穆喜言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却又带着点温热的余韵——就像那年春天,他蹲在油菜花田里给她画像,她突然转头笑起来,马尾扫过他的画板,留下道浅黄的印子……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把风衣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画室。画架上的春景添了几笔新色,画布边缘多了束白梅,花瓣上还沾着点虚拟的露珠。书桌上的相框被挪到了画架旁,照片里的谢美妤穿着校服和他一起并排坐在学校教学楼前的大台阶上,两人面对镜头,嘴边都带着淡淡的笑。而那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是她的笔迹,清瘦整齐:“穆喜言,你是我生命里永恒的春天。”
他拿起那支快干的画笔,在画中女孩的指尖补了点浅粉,让画中的色彩搭配显得更加协调。窗外的风还在刮,可画室里好像没那么冷了,颜料的气息里,仿佛混着点钢琴弦的金属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像白梅一样的清香气。
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还发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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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