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回

晴光刚在檐角驻留了两日，寒风便卷着碎雪杀了回来。檐下的冰棱刚化了半截，又被冻得硬挺挺的，像串倒悬的水晶剑。阳光明明亮晃晃挂在天上，却像被冻住了似的，落下来只剩层冷光，照得路面的残雪泛着刺眼的白光。

岁末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无数细沙在抽打玻璃。白倩佳推门时，羽绒服拉链拉得笔直，从领口到下摆绷成一条直线，露出的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像被美工刀仔细修过的轮廓。她将黑色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放，金属搭扣撞在木质柜面，发出“当”的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暖意：“冻死了。”

谢铭扬正坐在深棕色真皮沙发上看财经新闻，电视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无框眼镜上，镜片边缘泛着圈冷光。听见动静，他起身时动作沉稳，膝盖顶起沙发垫的弧度都透着规律，接过公文包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握笔的薄茧：“炖了姜汤，在厨房砂锅里温着，加了红糖和姜片。”语气平淡，却带着惯有的条理，连姜片的数量都像是提前数过的。

白倩佳换鞋时，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客厅——胡桃木茶几上的玻璃杯摆得整整齐齐，杯沿的水渍被擦得干干净净，唯独没见谢美妤的身影，眉头便蹙了起来，形成一道深深的竖纹：“美妤呢？”

“楼上做题。”谢铭扬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音，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透明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裹了层雾，“今天没钢琴课，让她歇了两小时。”

“歇？”白倩佳接过水杯，指尖碰着杯壁的凉意瞬间窜上来，她抿了口温水，喉间的干涩稍缓，语气却更冷了，“离考级还有几天的时间了，她哪有资格歇。”说着便往楼梯走，黑色高跟鞋踩在实木台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秒针在敲打着倒计时。

二楼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滴答”的摆动声。白倩佳在谢美妤房门口站定，没敲门，直接握住黄铜门把往里推——门轴“吱呀”一声，像老旧的抽屉被拉开，谢美妤正低头写英语卷，白色耳机线在黑色水笔上绕了两圈，听见响动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惊飞的鸟。

“耳机摘了。”白倩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尾音像被冻住的冰棱，透着股硬劲。

谢美妤慌忙扯下耳机，线绳从笔上滑落，在试卷上扫过一道浅痕。她指尖把试卷往中间拢了拢，露出卷首用红笔写的“92”分，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出几道褶皱：“妈，您回来了。”

白倩佳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试卷右侧的错题上，那里用红笔圈着三个单词，墨迹还带着点湿润。她伸出食指，指腹在一道语法题上点了点，指甲修剪得圆润，却像小锤子似的敲着纸面：“这里上周讲过，虚拟语气的时态呼应，怎么还错？”她没看谢美妤的脸，视线像把精准的尺，量着纸上的每处疏漏，连字母倾斜的角度都没放过，“钢琴练了吗？”

“练了……上午两小时。”谢美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尾音轻轻发颤。

“弹的什么？”白倩佳追问，指尖移到试卷左上角的名字“谢美妤”上，那三个字写得清秀，却透着点拘谨。

“《月光》第三乐章。”

白倩佳终于抬眼，目光像扫描仪似的落在女儿微驼的肩上，那里的毛衣因为伏案太久陷下去一小块。她眉头皱得更紧，竖纹深得能夹住指甲：“坐直。弹琴的人，脊背得像松针一样挺，不然气息怎么顺？”

谢美妤慌忙挺直背，后颈的线条瞬间绷紧，像被无形的线往上拽，耳尖泛着红，像被冻透的樱桃。

——

楼下餐厅的水晶吊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红木餐桌上。谢铭扬正往白瓷盘里盛菜，动作不快，每块排骨都码得整整齐齐，连酱汁的分布都力求均匀。白倩佳坐下时，他递过竹筷，筷尖对着自己，柄端朝向她：“尝尝排骨，按你说的少放了糖，只加了半勺。”

白倩佳没动筷，先用公筷夹了块青菜放进谢美妤碗里，油绿的菜叶子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晚上把《月光》完整弹一遍，我听听。”

谢美妤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菜叶子在碗里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小船。谢铭扬在一旁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分量，每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美妤，你妈难得今天准时下班，认真弹，别让她失望。”

琴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天花板的吸顶灯洒下来，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毫无遮掩，连地板缝里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谢美妤坐在黑色钢琴前，后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肩膀的紧绷，像拉到极致的弓弦。白倩佳坐在对面的紫檀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羊绒裤的裤线笔直，目光像聚光灯，牢牢锁在她的指尖，连指甲修剪的长度都在审视范围内。谢铭扬靠在门边，深色羊毛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没说话，镜片后的眼神却透着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的运行状态。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怯意，像踩在薄冰上的脚步。旋律慢慢流淌，却总在转弯处犹豫——左手的和弦按得太浅，像怕压碎什么似的。白倩佳没出声，只在谢美妤弹错一个升号时，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嗒”的一声，那声响很轻，却像小锤子敲在谢美妤的心上，让她的指尖猛地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继续。”白倩佳的声音没有起伏。

谢美妤深吸一口气，指尖重新落下，汗水已经浸湿了指腹。一曲终了，琴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谢铭扬的手表秒针“咔哒”跳了一下，格外清晰。他先开口，语气比平时沉了些，像在宣读一份报告：“错了三处。第三乐章的节奏乱了，快板部分慢了零点五拍。”

白倩佳站起身，羊毛大衣的下摆扫过椅子腿，发出“窸窣”声。她走到钢琴前，指尖在琴键上敲出刚才出错的和弦，“哆咪嗦”三个音撞在一起，清亮得像冰锥碎裂：“这里的转调，你弹得像在走迷宫，东倒西歪。当年我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耳朵要像天平，称得出每个音的轻重，指尖要像量规，卡得住每个键的深浅。”

谢美妤垂着头，能看见妈妈落在琴键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指尖却带着种不容错辨的力量，每个音都像钉在精准的位置上，分毫不差。琴键上还留着妈妈当年的痕迹——第三组的“拉”键比别的键稍浅，是她年轻时练琴太狠，磨出的凹痕。

“张老师的方法太柔了，像用棉花裹着锤子，打不出力道。”白倩佳转向谢铭扬，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我联系了沈教授，他是当年给我做指导的，下周开始让他带。”

谢铭扬点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谢美妤身上：“你定就好。沈教授的严苛是出了名的，正好磨磨她的性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去把第三乐章再练十遍，用节拍器卡着速度，练到一个错音都没有为止。”

谢美妤重新抬手时，指尖的汗浸湿了琴键，留下几个浅浅的水印。窗外的风雪还在刮，玻璃上结着层白霜，隐约能看见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扭曲。琴房里的灯光冷得像霜，照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她看着琴键上自己的倒影，手指纤细得像芦苇，单薄得像随时会被琴声吹散。白倩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重新交叠起双手，目光依旧锐利，像在雕琢一件尚未成型的玉器，不允许有半分瑕疵，连最细微的纹路都要按她的标准来。

墙上的挂钟“当”地敲了八下，谢美妤按下第一个音符，这次的节奏比刚才稳了些，却依旧带着挥不去的紧绷。琴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混着窗外风雪的呼啸，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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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