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洛杉矶的酒店房间里，青峰大辉刚结束一通越洋视频通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的脸——下颚线绷紧，眼下有长途飞行和训练留下的阴影，但眼神很清醒，清醒得吓人。

手机上是半小时前收到的消息推送，来自日本时尚新闻网的快讯：《设计师佐藤美纪公开信揭露行业潜规则，疑遭多方打压》。标题下配了张照片，是美纪昨天下午走出工作室时被记者围堵的画面。她穿着黑色大衣，面无表情，琥珀色的眼睛直视镜头，像一把出鞘的刀。

青峰放大那张照片，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她一定又熬夜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洛杉矶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绵延到视线尽头。这里离东京十六个小时的时差，离她八千公里。

但有些人有些事，距离和时间都没用。

上午九点，训练馆。青峰完成第三组折返跑时，助理教练拿着手机跑过来，表情有点为难。

“青峰，有你的电话。日本那边打来的，说很急。”

青峰用毛巾擦了把汗，接过手机。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东京。

“喂。”

“青峰大辉选手吗？我是《周刊潮流》的记者，想请问您对佐藤美纪设计师最近的……”

“不回应。”青峰挂断，把手机扔回给助理教练，“再有这种电话，直接拉黑。”

助理教练欲言又止：“但是青峰，你在日本的经纪人刚才也打电话了，说好几个赞助商在问这件事。你知道的，有些品牌比较在意代言人的‘公众形象关联’……”

青峰停下系鞋带的动作，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和佐藤小姐的关系会带来负面舆论，有些合同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助理教练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时尚协会那边有人放话，说谁帮佐藤美纪说话，就是和他们作对。”

青峰系好鞋带，站起身。他比助理教练高出一个头，俯视的角度带着压迫感。

“帮我订机票。”

“什么？”

“今晚回东京的机票。”青峰转身往更衣室走，“最快的那班。”

“可是明天还有和湖人发展联盟球队的练习赛！教练不会同意的……”

“那就退赛。”青峰头也不回，“违约金我自己付。”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青峰站在储物柜前，看着柜门上贴的照片——是去年冬天，他和美纪在轻井泽滑雪场拍的。照片里她裹得像只熊，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把手里的雪球砸向镜头。他当时在躲，但嘴角是扬着的。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才接。背景音很嘈杂，有缝纫机的声音。

“你那边应该是凌晨吧？”美纪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语气平静，“不用训练？”

“训练完了。”青峰靠着储物柜，“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今天又接到三个取消合作的电话，两个说是‘暂时延期’，一个直接说‘理念不合’。”美纪顿了顿，“不过我收到了二十七封邮件，来自行业里的女性设计师、版师、实习生。她们说谢谢我说出来。”

青峰握紧手机：“有人找你麻烦吗？”

“记者算吗？今天早上工作室门口又堵了五六个。我问他们要不要进来喝杯咖啡，他们反而不好意思了。”

“其他呢？有没有人……”

“青峰。”美纪打断他，“我没事。真的。”

“你说真的的时候，通常都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美纪轻笑了一声：“你这人有时候敏锐得讨厌。”

“所以到底有没有？”

“……昨天下午，有人往工作室门缝里塞了封信。”美纪的声音低下去，“打印的，没署名。说让我‘好自为之’，不然‘下次就不是信了’。”

青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冬天。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看了一眼，说会加强巡逻，但没证据，也抓不到人。”美纪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怕这个。我比较担心的是代官山那家买手店，白石小姐刚才来电话，说百货店那边给她压力，可能要撤柜……”

“机票我订好了。”青峰说，“今晚到。”

“你不用回来。”美纪语速快起来，“你的训练更重要，而且……”

“闭嘴。”青峰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我回去不是因为你搞不定。是我要回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人往我女人的门缝里塞信。”青峰一字一顿，“而我离她八千公里。这不对。”

美纪不说话了。缝纫机的声音也停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你回来能做什么？陪我一起被记者堵？还是去把塞信的人揍一顿？青峰，这不是篮球场，不能靠扣篮解决问题。”

“我知道。”青峰说，“所以我没打算扣篮。”

“那你打算干什么？”

“做我唯一擅长的事。”青峰看着储物柜上那张照片，“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人。动你，就是动我。”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的声音。

“你疯了？这样会把你也拖下水……”

“早就下水了。”青峰说，“从你第一次给我设计那件丑得要死的训练服开始。”

美纪笑了，笑声里有点鼻音：“那件训练服明明很帅。”

“丑。”青峰也勾了勾嘴角，“但穿着舒服。”

挂断电话后，青峰打开行李箱。他没带多少东西来美国，除了训练装备，就是几件便服和一套西装——美纪硬塞进来的，说“万一要见人”。

他把西装拿出来，挂好。深灰色，剪裁利落，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然后他打开手机，开始发邮件。

第一封给他在日本的经纪人：「把我下个月所有商业活动的行程空出来。另外，联系NIKE、GATORADE、还有我签的那几个日本本土品牌，问问他们对时尚协会最近的事有什么看法。」

第二封给他在美国的训练师：「抱歉，家里有事，必须回日本一周。训练计划我会带走，保证每天完成。」

第三封……他想了想，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黄濑凉太。那家伙现在混娱乐圈，认识的人多。

邮件很短：「凉太，帮我个忙。」

三分钟后，黄濑直接打来了国际长途，背景音是摄影棚的嘈杂。

“小青峰！我看到新闻了！小美纪没事吧？需要我做什么？我在时尚圈也有几个朋友……”

“闭嘴听我说。”青峰打断他，“我记得你有个综艺，下周录影？”

“对，《潮流前线》，我是常驻嘉宾。”

“加个环节。”青峰说，“介绍新生代设计师。重点介绍佐藤美纪和她的‘Aomine’系列。”

黄濑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小青峰，你知道时尚协会那边现在……”

“知道。”青峰说，“所以你做不做？”

短暂的沉默后，黄濑笑了，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做啊，为什么不做。小美纪的设计本来就很棒。不过小青峰，你欠我一次。”

“知道了。”

“还有，你什么时候回日本？我听说你要回来……”

“今晚。”

“这么快？！”黄濑惊呼，“那你训练怎么办？”

“不怎么办。”

挂掉黄濑的电话后，青峰又打了几个。给黑子哲也——他现在在体育媒体工作；给火神大我——他在美国的篮球圈也有人脉；甚至给赤司征十郎——赤司家的产业涉及百货零售。

每个电话都很短，每个要求都很直接。没有客套，没有解释，就像在球场上要球。

所有人都答应了。

做完这一切，青峰看了眼时间。离去机场还有三小时。

他换上那套西装，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手指很笨拙，打得歪歪扭扭。他皱眉拆掉，重新打，第二次还是歪。

最后他放弃了，把领带扯下来塞进口袋，松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算了，反正也不是去开会。

去机场的路上，经纪人又打来电话。

“青峰，NIKE那边回话了。”经纪人的声音很紧张，“他们说……很欣赏你的担当，但希望你不要直接和时尚协会对抗。他们可以出面协调，用比较‘温和’的方式……”

“告诉NIKE，”青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洛杉矶街道，“我穿他们的鞋，是因为这双鞋能让我跳得更高，扣得更狠。不是为了让他们教我怎么当个温和的人。”

“青峰！”

“还有，”青峰继续说，“如果他们认为代言人保护自己的女人是‘不合适的公众形象’，那合同可以随时终止。违约金我照付。”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你真的疯了。”

“可能吧。”青峰挂了电话。

十二小时的飞行，青峰几乎没睡。他看完了所有关于这件事的报道，看了美纪那封公开信的每一个字，看了底下几千条评论——有支持的，有谩骂的，有看热闹的。

他一条条看，面无表情。

飞机降落成田机场时，东京是清晨六点。天色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青峰没通知任何人，背着最简单的运动包，走VIP通道出了机场。他打了辆车，报出工作室的地址。

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前进。雨刮器规律地摆动，东京的街景在潮湿的玻璃后流动。青峰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手机震了一下，是美纪发来的line：「你到了吗？」

「路上。」

「记者可能还在工作室附近。你从后门进，钥匙在地毯下面。」

「嗯。」

「早饭吃了吗？」

「飞机上吃了。」

「骗人。你从来不吃飞机餐。」

青峰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

车停在工作室外那条小巷口。青峰付钱下车，雨丝立刻沾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压低棒球帽，绕到后门。

果然，前门方向隐约传来人声，有几个扛摄像机的人影在徘徊。

后门很安静。青峰掀开破旧的地毯，找到钥匙，开门进去。

工作室里很暗，只有工作台那盏台灯亮着。美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枕在一堆布料上，手里还握着水消笔。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胡乱扎着，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旁边的咖啡杯空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青峰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运动包放下。目光扫过工作台，看到摊开的设计稿，上面用红笔写满了标注和修改意见。旁边贴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威胁信，美纪在上面用马克笔画了大大的叉。

青峰伸手，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停住了。

就在这时，美纪动了一下，睁开眼。

四目相对。

她眨了眨眼，像在确认是不是幻觉，然后慢慢坐直身体：“……真回来了。”

“嗯。”青峰收回手，“怎么睡这儿？”

“改设计改到凌晨，懒得回卧室了。”美纪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下雨了？”

“小雨。”青峰把带来的纸袋放到桌上，“早餐。”

美纪打开，是机场买的饭团和三明治，还有热咖啡。

“你还真买了。”她拿出饭团，咬了一口，“其实我不饿。”

“你饿了。”青峰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瘦了。”

“才三天。”

“瘦了就是瘦了。”

美纪慢慢吃着饭团。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她的咀嚼声。

“青峰。”

“嗯。”

“你回来，然后呢？”她抬眼看他，“陪我一起被记者堵？还是像你想的那样，去告诉全世界我是你的人？”

“后者。”

美纪放下饭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赞助商，你的形象，你未来的职业生涯……”

“知道。”青峰打断她，“所以我更要做。”

“为什么？”

青峰看着她。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也有没被浇灭的火。

“因为如果今天我不站出来，”他缓缓说，“那以后我扣的每一个篮，赢的每一场比赛，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美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篮球教会我一件事，”青峰继续说，“当对手用肮脏的手段时，你不能退缩。你得用更狠的方式赢回来。不是报复，是证明——证明有些规则是错的，有些仗必须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百叶窗。前门方向的记者还在那里，撑着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那些人，”他背对着美纪说，“他们盯着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做了他们不敢做的事。”

美纪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

“所以你要怎么做？”

青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切换成自拍模式。

“过来。”他说。

美纪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站到他身边，青峰举起手机，镜头框进两个人——他穿着西装，头发还湿着，面无表情；她穿着居家服，素颜，眼下有黑眼圈，但挺直了背。

背景是工作室杂乱的工作台，和窗外灰蒙蒙的雨。

青峰按下快门。

照片拍得并不好看。光线暗，角度随意，两个人的表情都称不上“得体”。

但很真实。

青峰打开推特——他几乎不用这个账号，上次更新还是一年前转发球队新闻。他上传这张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

「我的人。谁有意见，冲我来。」

然后@了时尚协会的官方账号，@了几个跳得最欢的评论家，@了所有他代言的品牌。

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

美纪看着他的侧脸：“你知道这会造成多大风波吗？”

“知道。”

“可能会毁了你。”

“毁不了。”青峰收起手机，“能毁我的只有我自己。而且……”

他转过来看她，眼神很平静。

“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我打什么篮球。”

窗外，雨下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密集而坚定。

美纪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的茧里。

“青峰大辉。”她轻声说，“你真是个笨蛋。”

“嗯。”

“自大狂。”

“嗯。”

“莽夫。”

“嗯。”

“但是，”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下巴，“谢谢。”

青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抬手，把她按进怀里。动作有点粗鲁，但怀抱很暖。

“别谢。”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工作台上，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推送一条接一条，提示音此起彼伏。

两人都没去看。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在昏暗的工作室里，在东京清晨的雨声中，安静地拥抱。

窗外，有记者发现了后门这边的人影，开始朝这边移动。相机快门声隐约传来。

青峰松开她，走到后门，一把拉开。

雨幕中，七八个记者愣住了。

青峰站在门口，身材高大，西装革履，但浑身散发着球场上的那种压迫感。他扫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拍够了就滚。”

“青峰选手！请问您和佐藤小姐……”

“她是我未婚妻。”青峰打断提问，“还有什么问题？”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壮着胆子继续问：“您对时尚协会的指控……”

“指控？”青峰挑眉，“那不是指控，是事实。需要我重复一遍公开信的内容吗？我背下来了。”

“您这样公开支持，不怕影响您的职业生涯吗？”

青峰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带着嘲讽的笑。

“我的职业生涯，”他一字一顿，“是靠赢球建立的，不是靠讨好谁。同理，我选女人，也是选我想要的，不是选你们觉得合适的。”

说完，他后退一步，关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美纪听见外面传来倒吸冷气和快门狂按的声音。

她靠在工作台边，看着青峰走回来，忍不住笑了。

“你刚才那样子，”她说，“像在开赛后发布会，宣布要单挑对方全队。”

“差不多。”青峰脱下湿了的外套，“反正都是打架。”

“现在是舆论战。”

“一样。”青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赢了就行。”

美纪走到电脑前，刷新了一下页面。青峰那条推特的转发数已经破万，评论区的战争白热化。有人骂他“无脑护短”，有人赞他“真男人”，品牌方的回应开始陆续出现——有的暧昧，有的坚定，有的在观望。

但无论如何，风向开始变了。

从“设计师佐藤美纪的丑闻”，变成了“青峰大辉公开护未婚妻”。

焦点转移了。

压力分散了。

“你看，”美纪轻声说，“你一来，事情就变成篮球问题了。”

“本来就是。”青峰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有人欺负我队友，我就打回去。就这么简单。”

窗外的雨还在下。工作室里，两台手机的震动声此起彼伏，像战场上的鼓点。

但这一次，美纪没有觉得吵。

她只是握紧青峰的手，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文字、那些争吵、那些支持与反对。

然后她笑了。

不是逞强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真正轻松的笑。

“青峰。”

“嗯？”

“下次比赛，”她说，“我会去现场看你。”

“你不是讨厌体育馆的汗味吗？”

“现在觉得，”美纪靠在他肩上，“那味道还不错。”

青峰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雨声中，东京在苏醒。而在这间小小的工作室里，一场跨越八千公里的护妻行动，才刚刚开始。

——有些仗必须两个人

十二小时的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