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料供应商的饭局定在银座一家会员制料亭。美纪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五个人——三个是供应商公司的人,两个是她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昂贵的西装,手表在昏暗灯光下反着冷光。
“佐藤小姐,这边请。”供应商的课长渡边站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这位是长谷川先生,时尚协会的理事。这位是伊藤先生,百货店联盟的顾问。”
美纪微微鞠躬,在预留的空位坐下——恰好在那两个陌生男人中间。她闻到混合的香水味、清酒味,还有某种陈年的傲慢气息。
“早就听说佐藤设计师年轻有为。”长谷川给她倒酒,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今天一见,比传闻中还漂亮。”
美纪收回手,端起酒杯但没有喝:“长谷川先生过奖。渡边课长说今天要谈秋季面料的事?”
“不急不急。”伊藤笑着把刺身拼盘转到她面前,“先吃饭。佐藤小姐这么瘦,设计师也不能只靠灵感活着啊。”
饭局进行到一半,话题已经偏离工作很远。长谷川在讲他如何“提携”年轻设计师,伊藤在抱怨现在的女孩“不懂规矩”。渡边和其他两个下属赔着笑,眼神躲闪。
美纪安静地吃菜,回答问题时简洁到近乎无礼。她知道这种场合的规则——忍耐,奉承,喝下不该喝的酒,然后在散场后去厕所吐掉。
但今天她不想遵守规则。
“佐藤小姐的设计很有意思。”长谷川的手臂突然搭在她椅背上,身体倾斜过来,“那个篮球系列……很野性。就像你本人一样。”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带着清酒和蛀牙的味道。
美纪放下筷子,声音平静:“长谷川先生,您压到我头发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哎呀,抱歉。”长谷川收回手,但笑容没变,“佐藤小姐很敏锐啊。设计师就是需要这种敏锐——”
话没说完,他的手落到了她大腿上。
隔着西裤布料,手指的温度和力道清晰地传过来。不是无意碰到,是故意按在那里,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
美纪低头看着那只手。青筋明显,指甲修剪整齐,无名指戴着婚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长谷川。
“把手拿开。”她说,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突然安静了。
渡边课长的笑容僵在脸上。另外两个下属低头猛吃菜。
长谷川挑了挑眉:“佐藤小姐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
“我说,把手拿开。”美纪一字一顿,“三秒。”
“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在这个行业……”
“三。”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以让你在东京寸步难……”
“二。”
长谷川的脸沉下来。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掐进她肉里:“我劝你……”
美纪动了。
她没有尖叫,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她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瓶刚开封的清酒——上好的大吟酿,还冒着冷气。
然后她翻转瓶身,把整瓶酒倒在了长谷川的手上。
冰凉的酒液顺着他的手背流下,浸湿了西装袖口,滴在地板上。长谷川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湿透的手腕。
“你疯了?!”
“现在您的手干净了。”美纪把空酒瓶轻轻放回桌上,“至少表面上是。”
渡边课长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抽出纸巾:“长、长谷川先生!佐藤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在教这位先生一个道理。”美纪抽了张湿巾,慢慢擦自己的手指,“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手碰。尤其是别人的腿,和别人的职业生涯。”
伊藤拍桌而起:“不知天高地厚!你知道长谷川先生一句话,就能让你永远进不了百货店吗?”
“那就试试看。”美纪终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看看是时尚协会理事的权力大,还是‘职场性骚扰受害者’这个头衔的传播速度快。顺便一提,这个包厢有监控吗?需要我报警调取吗?”
长谷川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青。他盯着美纪,像在看一个不可理解的生物。
“你会后悔的。”他咬牙切齿。
“我已经在后悔了。”美纪拿起包,“后悔为什么没带瓶更贵的酒,至少浪费得比较有性价比。”
她转身就走。推拉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见里面传来杯盘摔碎的声音和低吼。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榻榻米,踩上去没有声音。美纪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冰冷的、想要把什么撕碎的愤怒。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靠在镜面上,深呼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渡边课长发来的line:「佐藤小姐,你闯大祸了。长谷川先生很生气,说绝对不会放过你。面料的事……抱歉,我们不能再合作了。」
美纪看完,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对话。
电梯到一楼。她穿过寂静的大堂,推开沉重的木门。夜风扑面而来,银座的霓虹灯在眼里晕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斑。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街对面,便利店门口,青峰大辉站在那里。他穿着黑色连帽衫,双手插兜,脚边放着一个运动包。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穿过马路走过来。
“你怎么……”
“渡边课长半小时前给我发了消息。”青峰说,声音很平,“说今晚有重要饭局,让我‘别打扰你工作’。语气不太对。”
美纪盯着他:“所以你就在这儿等?”
“路过。”他别开视线,“刚训练完,饿了,来买饭团。”
胡说。他训练的地方离银座至少十公里。
美纪没戳穿。她只是站着,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刚才在包厢里的坚硬外壳突然出现裂缝,一种疲惫感涌上来。
“我把酒倒在人渣手上了。”她说。
“嗯。”
“是一瓶很贵的大吟酿。”
“可惜了。”
“他们说要让我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青峰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动手了吗?”
“倒酒算吗?”
“不算。”
“那就没动手。”
青峰点点头,弯腰拎起运动包:“回家吧。”
“青峰。”美纪叫住他,“我可能真的惹上麻烦了。那个人是时尚协会的理事,他……”
“所以呢?”青峰转回身,在路灯下看她,“你要去道歉吗?”
“当然不。”
“那不就完了。”他往前走,“麻烦来了再解决。现在先回家吃饭,我买了便当。”
美纪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夜晚的银座街头,霓虹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了一段,青峰突然问:“他碰你哪儿了?”
“大腿。”
青峰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哪边?”
“右边。”
青峰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美纪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但只是叼在嘴里,没有点。滤嘴被他咬得变形。
“你想做什么?”美纪问。
“什么也不做。”他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你不是处理完了吗。”
“那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青峰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美纪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
但他只是说:“记住位置。下次设计裤子的时候,在那块地方加层防骚扰内衬。金属网的那种,谁碰扎谁手。”
美纪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会很不舒服……”
“那就只做给需要的人穿。”青峰继续往前走,“比如你。”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一点。青峰真的买了便当,还有便利店的热汤。两人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电视吃。电视在放深夜棒球赛,声音开得很小。
吃到一半,美纪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line、邮件、陌生来电。她看了眼屏幕,全是行业内的消息。
「佐藤,听说你得罪了长谷川?」
「时尚协会下周要开理事会,有人提议把你列入‘不推荐设计师名单’」
「代官山那家买手店刚打电话,说之前的订单要‘重新评估’」
美纪一条条看完,然后把手机关了,面朝下扣在地毯上。
“订单可能会黄。”她说。
“嗯。”
“接下来可能接不到新工作。”
“嗯。”
“搞不好真的要失业。”
青峰吃完最后一口饭,把便当盒盖上:“那正好。”
“好什么?”
“我可以养你。”他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你吃的不多,工作起来又不需要出门,养起来不费劲。”
美纪用筷子戳他:“谁要你养。”
“那你养我。”青峰躺倒在地毯上,手臂枕在脑后,“我退役了就去你工作室当保安。谁来找茬,我就用眼神瞪死他。”
“你的眼神只对篮球有用。”
“那就在门口打篮球。用球砸。”
美纪笑累了,也躺下来。两人并排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老旧的公寓,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画。
“青峰。”
“嗯?”
“我今天其实有点害怕。”她轻声说,“不是怕他,是怕……如果我当时没反抗,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慢慢习惯,慢慢觉得‘这就是行业的规则’。”
青峰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找到她的手,握紧。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全是打球留下的茧。但温度很暖。
“你不会。”他说,“你是佐藤美纪。你第一次见我,就敢说我打球的姿势像‘没进化完全的猩猩’。”
“我说过那种话吗?”
“说过。还说我投篮时皱眉的样子‘丑得让人心疼’。”
美纪笑了:“那是实话。”
“所以你不会习惯。”青峰转过头看她侧脸,“你只会把酒倒在人渣头上。然后回家吃便利店便当,躺在地毯上和我抱怨天花板漏水。”
美纪沉默了一会儿。
“青峰。”
“又怎么了?”
“我可能真的需要你帮忙。”
青峰侧过身,手肘撑地,低头看她:“说。”
“我想做件事。”美纪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着,“可能会更得罪人,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但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青峰看了她很久,然后重新躺回去。
“做。”他只说了一个字。
“你不问是什么?”
“反正你也会做。”他闭上眼,“需要我干什么就直说。打人不行,我现在是公众人物。但可以帮你搬东西,或者当人体模特——免费。”
美纪也闭上眼。手机在地毯上震动,但谁也没去管。
窗外传来深夜电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像东京永不停止的呼吸。
她想起长谷川那只手,想起湿透的西装袖口,想起他惊怒交加的脸。
然后她想起自己倒酒时,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血液里有种东西,平时沉睡着,但被侵犯时就会醒来。那不是恐惧,是更原始、更滚烫的东西。
它的名字叫“绝不退让”。
第二天早晨,美纪没有去工作室。
她去了区役所,咨询了职场性骚扰的法律流程。去了消费者中心,查了时尚协会的业务范围和监管机构。然后她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长信。
不是控诉信,不是求情信。
是一封公开信,标题叫:《致所有假装看不见的共犯们》。
她写了饭局上的细节,写了大腿上的手,写了那瓶被浪费的好酒。也写了渡边课长的沉默,写了伊藤的威胁,写了行业里那些心照不宣的“规矩”。
她没有提长谷川的名字,但每个细节都足以让知情人对号入座。
写完时已是傍晚。青峰训练回来,拎着晚餐食材。他看了眼电脑屏幕,没说话,只是把食材放进冰箱,然后洗了手,坐到她旁边。
“要发?”他问。
“发。”
“发哪儿?”
“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美纪移动鼠标,“我的官网,设计社区,行业论坛。还有……”她顿了顿,“时尚协会的公开信箱,百货店联盟的投诉窗口,以及几家媒体的爆料邮箱。”
青峰点点头:“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咖喱。”
他起身去厨房。切洋葱的声音,油锅的滋啦声,炖煮的咕嘟声。熟悉的生活噪音,让尖锐的愤怒有了可以落地的温度。
美纪按下发送键。
一封,两封,三封……进度条缓慢前进。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第一颗星星出现在高楼缝隙间。
发送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厨房传来青峰的声音:
“饭好了。洗手。”
美纪关掉电脑,走进厨房。咖喱的香味扑面而来,白米饭在碗里冒着热气。青峰已经盛好两碗,坐在小餐桌边等她。
两人面对面吃饭,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明天可能会很吵。”美纪说。
“嗯。”
“可能会有记者,有骂我的人,也有假装关心其实看热闹的人。”
“嗯。”
“工作室的房东可能会打电话,说‘不想惹麻烦’。”
青峰夹了块胡萝卜给她:“吃饭。”
美纪吃了口咖喱。辣味恰到好处,土豆炖得软烂。
“青峰。”
“嗯?”
“谢谢。”
青峰抬头,挑了挑眉:“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在这里。”美纪看着他的眼睛,“这就够了。”
青峰与她对视片刻,然后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肉麻。”他嘟囔。
但手伸过桌子,碰了碰她的手腕。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
但美纪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这里。一直都会在。
所以你去战斗吧。把酒倒在人渣头上,把真话写在公开信里,把整个肮脏的规则掀翻在地。
然后回家,吃我做的咖喱饭。
——有些战斗是一个人的。但回家的路,可以两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