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大辉收到第一份职业球队试训邀请的那天,东京正在下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很小,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窗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邀请函是通过学校转交的——一个朴素的白色信封,印着某支职业B联赛球队的队徽。
教练把信封递给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些“好好考虑”“机会难得”之类的话。青峰接过信封,随手塞进运动裤口袋,继续做完那组卧推,才慢吞吞地走去淋浴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盯着瓷砖墙上某道裂缝看了很久。
晚上两人在常去的那家拉面店碰面。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美纪先到的,正低头看手机上的论文资料,手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大麦茶。
青峰在她对面坐下,把湿漉漉的运动包扔在脚边,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吃什么?”他拿起菜单,语气平常得像任何一天。
“豚骨,加溏心蛋。”美纪头也没抬。
青峰朝柜台喊了两碗豚骨拉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被揉得有些皱的信封,随手扔在桌上,刚好落在美纪的手机旁边。
白色的信封在深色木桌面上很显眼。职业球队的队徽在灯光下反着光。
美纪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下了。她抬起眼,看看信封,又看看青峰。
青峰正用筷子拆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动作粗暴,木屑掉了一桌。
“这是什么?”美纪问。
“不知道。”青峰把拆好的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教练给的。”
美纪盯着信封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拿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在队徽上停留了一下,才拆开信封。
里面是正式的试训邀请函,还有球队的简介和赛季日程。措辞很官方,但条件开得不低——包食宿,提供专属训练计划,甚至提到了“未来一线队名额的优先考量”。
美纪看完,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放回桌上。
拉面正好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青峰掰开筷子,开始大口吃面,发出很大的吸溜声。
美纪没动筷子。她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青峰,他额前的头发随着动作晃动,一滴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掉进面汤里。
“你怎么想?”她终于问。
青峰从面碗里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汤渍:“什么怎么想?”
“这个。”美纪用下巴指了指信封。
青峰夹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说:“不知道。还没想。”
他说的是实话。整个下午,从收到信封到现在,他其实没怎么“想”过这件事。就像接到一个传球,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但这次,身体没有反应。
美纪拿起自己的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面条,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在汤里晕开一圈金黄色。
“这支球队,”她开口,声音在拉面店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很清晰,“上赛季的进攻效率排在联盟倒数第四。主力控卫三十一岁,膝盖做过两次手术。他们的数据分析团队用的是五年前的模型。”
她顿了顿,夹起一筷子面,但没有吃:“而且,他们所在的城市,距离这里新干线要四个小时。”
青峰吃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所以呢?”他问,声音闷在面碗里。
“所以,”美纪把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如果你去那里,第一个赛季大概要浪费一半时间适应一支烂队的体系。而且——”
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很亮。
“——而且你周末大概回不来。”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店里的喧闹盖过去。
青峰盯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视,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好像刚才只是说了句“面有点咸”。
玻璃窗上的雾气更重了,外面的街灯变成模糊的光晕。
青峰突然放下筷子,伸手拿过那个信封,三两下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然后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纸团掉进空塑料瓶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难吃。”他说,重新拿起筷子,“这家店味道变差了。”
美纪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溏心蛋夹起来,放到他碗里。
青峰看着那个蛋黄已经流了一半的蛋,停顿了两秒,然后一口咬下去。
“下周,”他边嚼边说,声音有点含糊,“好像还有别的球队要来学校。”
“嗯。”美纪应了一声,“我查了日程,周三下午。”
“哦。”
两人继续吃面。窗外的雪好像下大了些,能看见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打转。
职业球队的橄榄枝,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
很轻,很凉。
但握紧了,也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