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球探来访后的那个周末,天气突然转凉。桐皇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训练结束后,青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拉着美纪去便利店。他抱着篮球,走到体育馆后门那排长椅边坐下,把球放在脚边,仰头看着天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美纪收拾好东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青峰大辉难得安静地坐着,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走到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篮球的距离。
“教练说,下周还有两所大学的球探会来。”美纪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明天的课表。
青峰“嗯”了一声,没有转头。
“其中一所,运动科学专业排名全国第三。”她继续说,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数据,“他们今年新建了动作捕捉实验室,设备精度达到0.1毫米。”
青峰终于侧过脸看她。她的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所以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美纪滑动屏幕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所以,如果你考虑那所学校,在技术分析层面会有更好的支持。”她说这话时依然没有看他,但语速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
长椅旁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有一片掉在了青峰脚边的篮球上。
青峰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突然一脚把篮球踢开。球滚出去,撞在远处的水泥柱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你希望我去?”他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她,海蓝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
美纪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这是你需要做的决定。”她的声音很稳,“我的意见不应该成为影响因素。”
“少来这套。”青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佐藤美纪,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怎么想。”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美纪沉默地看着他。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了整整三秒钟。
“我查了那所学校的所有公开数据。”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们的篮球队过去三年在全国联赛的最好成绩是八强。教练团队的战术更新频率是每年1.2次,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球队的数据分析师有三位,平均年龄四十二岁。去年他们提交的球员发展报告,有三十七处统计错误。”
青峰一动不动地听着。
“如果你去那里,”美纪最后说,目光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他们会浪费你至少两年时间。”
她说完了,周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青峰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美纪几乎要以为他生气了。然后,他突然弯下腰,双手撑在长椅靠背上,把她圈在双臂之间。
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额头上还没擦干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那你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全国第一数据专业’在哪里?”
美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的模拟志愿表上,”她慢慢地说,“前三所的录取分数线,比你的篮球特招线高四十七到六十二分。”
这是事实。残酷的,赤裸裸的事实。
青峰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挫败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直起身,转身走到刚才踢开的篮球边,弯腰捡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喂,”他背对着她说,“如果我去了一个很烂的大学,打很烂的篮球——”
“——那我会在分析报告上如实记录你的退步。”美纪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并且拒绝承认认识你。”
青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转回身,把篮球夹在手臂和腰侧,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走了,饿死了。”
美纪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关节处还有下午训练时留下的细微擦伤。
她没有马上伸手,而是抬头看向天空。暮色已经彻底降临,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
“青峰。”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
青峰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四十二。问这个干什么?”
美纪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没什么。”她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只是突然觉得,我应该能帮你提高到及格线。”
青峰愣了一下,随即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
“谁要你帮。”他嘟囔着,耳朵却红了,“走了。”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道上,路灯刚刚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圈。
未来在哪里?
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们握着同一个方向。
银杏叶还在往下落,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