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主留下的那枚乳白石子,被惠子仔细收在锦囊中,贴身带着。它没什么分量,却像一枚沉入心底的小小定心石,总在指尖不经意触及时,传来一丝温润沉着的暖意。这几日天气放晴,冬阳难得慷慨,将庭院晒得暖洋洋的。连巴卫眉宇间那抹因旧伤回忆而起的沉郁,也在奈奈生锲而不舍地拉着他在廊下晒太阳、分享新烤好的红薯时,被驱散了不少。
神社的日子,似乎真的滑入了一段安稳的、带着阳光与食物香气的冬日节奏。瑞希甚至开始尝试一种更复杂的、名为“草莓大福”的和果子,失败了几次后,成品终于有了像样的圆润外形和甜而不腻的豆沙馅,虽然草莓的摆放角度总是不太完美。惠子很给面子地吃了两个,脸颊鼓鼓地称赞,瑞希的耳尖便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粉色。
然而,这种平静,在某个清晨被一丝极其微妙的“错位感”打破了。
那时惠子正蹲在神社后方的小池塘边,清洗早餐用过的碗筷。池水是活水,引自后山清泉,即使在冬日也未曾封冻,只是水面飘着几片懒洋洋的枯叶,清澈见底。她将洗净的碗浸入水中涮洗最后一遍,手指拨开水面落叶的刹那——
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池水深处,靠近池底卵石的某处,光线扭曲了一下。
不是水波荡漾引起的自然折射,而是一种更短暂、更突兀的扭曲,仿佛那片空间的“存在”本身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与此同时,她贴身带着的那枚大国主白石,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虽然只有一瞬。
惠子动作一顿,凝神看向那里。池水平静,卵石清晰,几尾小小的青鳉鱼悠哉游过,一切如常。
是错觉吗?她皱了皱眉,将碗捞出,甩了甩水。手指触及白石所在的锦囊,温度已恢复正常。
她没有立刻声张。接下来的半天,她开始格外留意周围环境的细微之处。晒被子时,她注意到廊下某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光线边缘似乎比平时模糊了一丁点,像隔着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毛玻璃。帮虎彻整理仓库时,角落里一只积灰的旧陶罐,罐身上一道原本不起眼的裂纹,在她视线扫过时,似乎短暂地延长、分岔了一毫米,随即恢复原状。
这些异象都极其短暂,细微到几乎可以归咎于视觉疲劳或光影把戏。但每一次异象出现的瞬间,贴身的那枚白石,都会传来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热度波动。
这不是恶罗王那种阴冷粘稠的气息,也不是大国主厚重的地脉之力。这是一种更加……“稀薄”却又“锋利”的异常感,像空气中偶尔闪现的、看不见的静电,或者平静水面下转瞬即逝的、不规则的暗流。
傍晚,瑞希从后山例行检查回来,身上带着冬林特有的清寒气息。惠子帮他脱下沾了草屑的外衣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白日的发现告诉了他。
瑞希的神情瞬间变得专注。他没有质疑,只是立刻拉着她走到庭院中,让她一一指出那些出现过异象的地点。
池塘边,廊下光斑处,仓库角落……瑞希在每个地点都停留许久,闭上眼睛,伸出双手,掌心向下,似乎在感受着什么。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琉璃色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困惑与凝重交织的神情。
“如何?”等他检查完所有地点,惠子忍不住问。
“……有‘痕迹’。”瑞希睁开眼,声音低沉,“非常淡,几乎要消散了,但确实存在。不是妖气,不是神力残留,也不是普通的灵力扰动。”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确切的描述,“更像是……空间的‘褶皱’被短暂地抚平后,留下的极其细微的‘毛边’。或者,像一面原本平整的镜子,出现了肉眼难见的、细微的应力裂纹。”
“空间的……褶皱?裂纹?”惠子心头一紧,“是恶罗王搞的鬼吗?”
“不像。”瑞希摇头,“他的力量偏向‘侵蚀’与‘吞噬’,粗暴而充满恶意。这种痕迹更加……‘中性’,更接近某种自然现象,或者……某种古老法则被动摇后产生的‘余波’。”他看向惠子,目光落在她装白石的锦囊上,“大国主的石头有反应?”
“嗯,每次都会微微发热。”
瑞希沉吟片刻:“大国主执掌大地、丰收,也与某些古老的‘缘’与‘契约’法则有关。他的东西对‘异常’敏感不奇怪。但连他的石头都只是微热……”他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神深邃,“说明这种空间上的‘毛边’或‘裂纹’,规模还很小,能量层级也很低,尚未形成真正的‘裂缝’。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在增多。”
一种不安的预感悄然爬上惠子心头。她想起瑞希曾提过的、巴卫与雪路那个涉及“遗忘”与“本源”的古老契约。想起天神聚会时那番关于“天地之气流转隐有滞涩”的提醒。想起大国主看似随性、实则意味深长的迷宫考验。
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联系?恶罗王的蛰伏,旧伤的隐痛,神明的关注,还有现在这些细微的空间异常……
“要告诉奈奈生和巴卫先生吗?”她问。
“嗯。”瑞希点头,“这不是我们能单独处理的事。而且……”他望向主屋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火,“巴卫活得够久,或许见过类似的东西。”
当晚,众人在主屋围坐。听完惠子和瑞希的叙述,奈奈生一脸担忧,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巴卫的手臂。巴卫的神色则变得异常严肃,紫眸中锐光闪烁,之前的慵懒与不耐一扫而空。
“空间的‘毛边’……”他低声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榻米,“听起来像是不稳定的‘间隙’在现世产生的投影。但‘间隙’通常只在特定地点、特定时间,由强大的能量碰撞或古老的结界破损才会短暂出现。像这样……随机、微弱、却又持续出现的‘毛边’……”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瑞希:“你确定不是大规模的时空乱流前兆?”
“目前看不像。”瑞希冷静分析,“强度太低,分布也似乎没有规律,更像是整个空间‘背景板’本身的……细微‘老化’或‘松动’?我检查过神社所有主要结界节点,都很稳固,没有被外力冲击的迹象。后山的古老封印也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问题可能不在我们这里,而是更……‘全局性’的?”奈奈生听懂了一些,脸色更白了。
“或许。”瑞希没有否认,“大国主的石头有反应,说明这种‘松动’已经轻微到足以被那种层级的宝物感知。天神之前的提醒,可能也与此有关。”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炉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芒跳跃在众人脸上,却驱不散那份逐渐弥漫开来的、对未知异常的忧虑。
“需要告诉御影大人吗?”惠子小声提议。
“那家伙……”巴卫哼了一声,“谁知道又云游到哪个角落去了。留了讯息,但回应很慢。”
“总之,大家近期都多留意吧。”瑞希做出决定,“惠子,你的感知和白石的反应最敏感,有任何新发现立刻告诉我。奈奈生,巴卫,你们也注意神社内外的异常。我会加强警戒,并试着联系御影和天神。”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惊心动魄的危机降临,只有一种沉入水底般的、对未知变数的警惕。像冬日晴空下,看似平静的池塘深处,那些偶尔闪现、无人能解的微小涟漪。
睡前,惠子再次拿出那枚白石,放在掌心。石子温润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白日的那些微弱发热只是错觉。
“瑞希大人,”她躺在被褥里,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如果……真的是时空的‘裂纹’,会怎么样?”
身旁的瑞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她搂进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无论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定。惠子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掌心的石子。
或许,现世的幸福,不仅仅是在阳光下分享甜点,在温暖里缝制冬衣。也包括在察觉风雨欲来的征兆时,能够并肩而立,共同守望这片尚且安宁的天空。
窗外的冬夜寂静无声。而在那寂静之下,无人知晓的维度里,某些维系着世界稳定的、古老而纤细的“线”,是否正在发出常人难以听闻的、微弱的哀鸣?那些池塘深处的涟漪,廊下模糊的光斑,仓库里延伸的裂纹,究竟只是无关紧要的杂波,还是……某种巨大变迁即将来临前,最初、最轻微的征兆?
答案,尚在迷雾之中。但守望者们,已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