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冬,神社的空气里开始有了呵气成雾的寒意。庭院里那株曾见证迷宫试炼的枫树,如今只剩下虬劲的枝干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大国主那场突如其来的考验,如同最后一场秋雨,洗刷掉了某种躁动不安的余烬,留下的是更加沉实、却也因季节而略显萧瑟的宁静。
惠子开始为神社的大家缝制过冬用的手筒(暖手筒)。针线活不算她的强项,但胜在用心。她选了厚实柔软的布料,内衬铺上薄薄的棉絮,正在缘廊下一针一线地缝着。瑞希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关于古老契约术式的典籍,目光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她微微蹙眉、专注于针尖的侧脸上。偶尔她会不小心扎到手指,低低“嘶”一声,他便放下书,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指,指尖泛起一点乳白色的微光,那细小伤口便瞬间愈合,只留下一点微痒。
“谢谢瑞希大人。”惠子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低头缝制。她给奈奈生的手筒用了樱粉色的布料,绣了小小的铃兰花;给巴卫的则是深绀色,边缘用银线勾勒了简单的云纹;鞍马那份最麻烦,选了他偏爱的亮紫色,还得在隐蔽处绣上一个骚包的、迷你音符图案——这是鞍马自己强烈要求的。
这种日常的、充满琐碎暖意的时光,很容易让人忘记潜藏的阴影。但惠子注意到,巴卫近日有些不同寻常的沉默。
不是他惯有的那种慵懒或烦躁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灵魂抽离了一部分的静默。他会长时间地坐在廊下,望着某个虚空的方向,紫眸里空茫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从不离身的烟管(虽然最近在奈奈生的监督下抽得少了),指节偶尔会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奈奈生有时会担心地挨着他坐下,轻声问些什么,巴卫也只是摇摇头,或者干脆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眼,不说话。
一种无形的、源自过往的重量,似乎随着季节更替,悄然压在了这位看似高傲不羁的妖狐肩头。
这天下午,天空飘起了细碎的、似雨似雪的东西,寒意刺骨。惠子刚完成二郎那份朴素的深灰色手筒,正想送去给在后院擦拭石灯笼的二郎,却在本殿后的转角处,瞥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
巴卫背对着她,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下。他没有打伞,细密的雨雪沾湿了他的银发和肩头。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素白的瓷瓶,瓶身没有任何纹饰,却异常洁净。他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布,正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擦拭着那个瓷瓶。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与他平日给人的印象判若两人。
惠子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认得那个瓷瓶。奈奈生曾经无意间提起过,那是巴卫很多年前,从一个早已不复存在的村庄带回来的旧物,似乎与他某段不愿多提的过去有关。
巴卫擦了很久,久到雨雪几乎要在他肩头积起薄薄一层。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孤峭。然后,他停了下来,指尖停留在冰凉的瓷瓶上,微微颤抖。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瓶身,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喘。
紫眸中翻涌的痛苦与追忆,浓烈得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惠子心头一紧。那不是对恶罗王的憎恨,也不是对现状的烦躁,而是一种更加悠远、更加深入骨髓的……悔恨与悲伤。
她不敢再看,慌忙退后几步,转身想悄悄离开,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一截枯枝。
“咔嚓。”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雨雪中格外清晰。
巴卫的背影猛地一僵,随即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挺直。他飞快地将瓷瓶拢入袖中,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挂上了惯常的、带着些许不耐的冷淡表情,只是眼底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红痕和湿润,泄露了方才的真实。
“躲在这里偷看什么?”他语气不善,但并非真正的恼怒。
“对、对不起,巴卫先生。”惠子连忙道歉,举起手里刚做好的手筒,“我是想给二郎先生送这个,路过……”
巴卫瞥了一眼她手里朴素的手筒,紫眸中的冷硬稍微化开了一丝,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那还不快去?”
“是!”惠子如蒙大赦,赶紧快步离开。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复杂目光的凝视。
晚上,惠子忍不住向瑞希提起了白天看到的情景。
瑞希正在灯下修补一件有些年头的阵羽织(无袖和服外套),闻言,穿针引线的动作顿了顿。昏黄的灯火在他琉璃色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沉静的了然。
“是……和雪路有关吗?”惠子轻声问出那个奈奈生曾偶尔提及、却总是语焉不详的名字。
“嗯。”瑞希应了一声,将线尾咬断,放下针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雪已经停了,庭院里一片湿漉漉的黑。“那是巴卫心里……最深的旧伤。比恶罗王留下的,更久,也更痛。”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述,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同样并不愉快的关联过往。毕竟,在那个时代,他也曾以某种身份,旁观或涉足过那些纷乱。
“那是很久以前了,”瑞希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讲述古事的平缓,却掩不住底下的沧桑,“巴卫还不是现在这个巴卫。他更肆意,更狂妄,也更……孤独。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人类女子,雪路。”
“雪路……”惠子喃喃重复这个名字,想象着那是怎样的女子。
“一个很普通的,或许又不那么普通的女人。”瑞希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阵羽织上磨损的纹路,“生病,脆弱,生命如同风中之烛。但她身上有种东西,吸引了当时的巴卫。或许是那份脆弱中的坚韧,或许是那种明知命不久长却依然平静的眼神……谁知道呢。总之,巴卫做出了一个对他而言极其罕见的决定——他想救她。”
“然后……他成功了?”惠子问,心里却隐约觉得,如果成功了,便不会是如今这般沉重的伤痛。
瑞希摇了摇头,琉璃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幽深。“他尝试了。用他的力量,用他搜罗来的各种方法。但人类的病,尤其是涉及到本源生机的衰竭,并非妖力可以轻易逆转。雪路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地坏下去。”他顿了顿,“然后,巴卫提出了一个契约。”
“契约?”
“一个单方面的、献祭式的契约。”瑞希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巴卫提出,将他的一部分妖力与生命本源,分给雪路,延续她的生命。作为交换……”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惠子屏息等待。
“作为交换,雪路必须忘记他。”瑞希终于说了出来,语气复杂,“忘记关于他的一切。契约成立后,她将获得健康,获得新的、长久的生命,但关于巴卫的记忆、情感,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彻底抹去,如同从未出现过。而巴卫,将承受分割本源带来的永久性削弱和漫长的痛苦,并且……永远失去她,以最彻底的方式。”
惠子倒抽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忘记?这比死亡更残忍!对付出一切的人来说,对被遗忘的人来说,都是何等酷刑!
“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条件?”她声音发颤。
“骄傲?愚蠢?又或者……是某种极致的、扭曲的温柔?”瑞希垂下眼帘,“或许他觉得,让她背负着对他的记忆活下去,是对她的另一种折磨。或许他认为,一个忘记了他、能健康平凡活下去的雪路,才是最好的结局。又或许,当时的他,根本不懂如何以正确的方式去爱一个人,只知道用最极端、最自我满足的方式去‘给予’。”
他叹了口气:“雪路同意了。不知道是出于求生的本能,还是被巴卫的偏执所迫,又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契约成立了。雪路活了下来,健康,长寿,如同每一个平凡的人类女子,结婚,生子,度过一生。而巴卫……”
瑞希没有说下去。但惠子能想象。失去部分力量,承受反噬的痛苦,最重要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付出巨大代价拯救的人,彻底忘记自己的存在,在另一个人的陪伴下,度过与自己再无交集的一生。那是怎样一种漫长而绝望的凌迟?
“那个瓷瓶……”惠子想起白天看到的。
“大概是雪路后来……临终前留下的东西吧。”瑞希猜测道,“具体是什么,只有巴卫自己知道。可能是她无意识中保留的、与契约或过去唯一相关的东西,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巴卫自己抓住的一点虚幻的念想。”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的寒风穿过庭院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遥远的恸哭。
“奈奈生……她知道吗?”惠子轻声问。
“知道一部分。”瑞希说,“但知道和理解,是两回事。巴卫从未对她详细说过契约的具体内容,尤其是‘遗忘’的条款。奈奈生感受到的,是他对‘雪路’这个名字的复杂反应,是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过往有关的沉重。她用自己的方式温暖他,填补他,但有些伤口,太深了,深到连时间都无法完全愈合,只会随着某些特定的天气、特定的气息,隐隐作痛。”
就像今天,雨雪的气息,也许勾起了某个相似的寒冷午后,病榻前弥漫的药草苦味,和那双最终将他彻底遗忘的、平静眼眸。
惠子感到一阵深切的难过。不是为了早已逝去的雪路,而是为了巴卫。那份沉重到扭曲的爱,那份自我惩罚般的付出,以及此后漫长岁月里,独自咀嚼的悔恨与孤独。难怪他有时对奈奈生的靠近表现得那么别扭,既渴望又害怕;难怪他偶尔会流露出对“永远”和“契约”的尖锐嘲讽;也难怪,他会那样执着地、近乎偏执地守护着现在的奈奈生,仿佛要用尽全力,避免重蹈覆辙。
“这件事,不要对奈奈生多说。”瑞希提醒道,“那是属于巴卫自己的囚笼,需要他自己走出来,或者……找到与它共存的方式。我们能做的,只是看着,偶尔在他快要被回忆淹没时,递过去一盏灯,或者……像你今天做的那样,默默地缝一个过冬的手筒。”
惠子用力点头,心里沉甸甸的。妖狐的过去,并非浪漫传奇,而是一道深刻见骨、至今仍在渗血的旧伤。它无声地影响着现在,塑造着巴卫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沉默,每一份对奈奈生看似不耐烦却又深入骨髓的在意。
现世的幸福,如同奈奈生灿烂的笑容和温暖的怀抱,正在努力包裹这道旧伤。但愈合的过程,注定漫长而艰难,充满了无声的角力与温柔的博弈。
夜深了。惠子收起针线,瑞希吹熄了灯。两人并肩躺在被褥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黑暗中,惠子悄悄握住了瑞希的手。他的手指微凉,却立刻回握过来,力道安稳。
“瑞希大人,”她轻声说,“我们……不要有那样的契约。”
“嗯。”瑞希将她揽近,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我们不需要。”
他们的路,或许也会有风雨,有迷障,但他们选择了一起记忆,一起承担,一起走向未知的未来。这或许,正是他们与过去的巴卫和雪路之间,最根本的不同。
而此刻,在另一个房间的黑暗中,巴卫或许依旧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袖中那个冰冷的瓷瓶贴着皮肤,提醒着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和一份永远无法被知晓、也永远无法释怀的深情。窗外的寒风,是否也吹过了百年前那间弥漫药香的病室,吹动了女子苍白的额发,和床边妖狐紧握的、颤抖的手?
旧伤在冬日隐隐作痛,而现世的温暖,正竭力与之抗衡。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