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那带着糯米团子甜味的笨拙喜悦,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神社的日常里荡开几圈浅浅的涟漪,便悄然沉底,水面复归平静。日子按部就班地滑向深秋,晨间的空气里开始掺入明显的凉意,庭院里的枫叶尖儿染上了一点羞涩的红。
这天清晨,惠子刚将洗好的衣物晾晒在廊下,细密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瑞希在厨房准备早茶,陶壶在炉火上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蒸腾的水汽混合着煎茶的微涩清香。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祥和的、近乎慵懒的静谧里。
然后,这份静谧被一阵极其不合时宜、且明显跑调的歌声粗暴地撕裂了。
“啊——!失去的~爱~!如同凋零的~花~~!”
歌声嘹亮,带着刻意为之的戏剧性颤音和夸张的悲情,却因为严重的走调而显得滑稽又刺耳。伴随歌声的,是翅膀拍打空气的沉重声响,以及“噗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神社前院的空地上。
惠子手里拿着的衣夹顿在半空,和闻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的瑞希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写着“又来了”。
会以这种方式登场的,除了鞍马,别无他想。
瑞希皱了皱眉,将炉火调小,擦了擦手,走向前院。惠子放下衣夹,也跟了过去。
前院的银杏树下,鞍马正以一个极其颓废的姿势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他今天没穿那些华丽闪亮的舞台打歌服,而是一身皱巴巴的、像是随手从行李箱底翻出来的深紫色浴衣,衣襟半敞,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金发凌乱地翘着几缕,甚至还沾着一片枯黄的银杏叶。他那标志性的巨大漆黑羽翼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羽毛有些凌乱,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表情——眉头紧锁,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眼神“忧郁”地望向虚空,嘴角向下撇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悲伤,别理我”的浓烈气息。旁边地上,还滚落着一个喝空了的、印着夸张爱心图案的易拉罐(某种能量饮料)。
看到瑞希和惠子走来,鞍马只是掀了掀眼皮,用更加悲怆(且跑调)的腔调继续哼唱:“无人理解的~心痛~!在黎明时分~破碎~~!”
瑞希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抱臂,面无表情,琉璃色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淡和一丝“你又发什么神经”的不耐。
“要死别死在这里,脏了神社的地。”瑞希开口,声音比晨风还凉。
鞍马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坐直身体,一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指向瑞希,表情夸张:“无情!冷酷!瑞希,你还是这么没有同理心!没看到我正在经历巨大的情感创伤吗?!”
“哦。”瑞希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走,“创伤完了记得把垃圾带走。”
“喂!你给我站住!”鞍马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上摆颓废造型了,翅膀一扇就挡在瑞希面前,脸上那副“悲伤”面具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熟悉的、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真实表情,“你这家伙!好歹听人把话说完啊!我可是失恋了!失恋!懂吗?!”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惊飞了树梢几只早起的麻雀。
惠子站在一旁,看着鞍马虽然努力维持着“失恋者”的悲情姿态,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表演过度后的虚张声势,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烦躁。她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瑞希被迫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鞍马一番,眉头皱得更紧:“失恋?你又去纠缠哪个不长眼的小妖怪,还是被你那些狂热粉丝甩了?”
“什么叫‘又’!还有,不是妖怪也不是粉丝!”鞍马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又拔高一度,但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下来,抬手耙了耙本就凌乱的金发,难得语气里带上一丝真实的懊恼,“是……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人类音乐制作人,叫玲子的那位,很有才华的那个……”
惠子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一位三十岁左右、性格干练独立的女性音乐人,鞍马前段时间的新单曲就是和她合作的,当时鞍马还夸过对方“审美在线,不像某些白痴制作人”。
“所以?”瑞希不为所动。
“所以……所以我觉得我们很合拍啊!音乐理念,对舞台效果的看法,甚至喜欢喝的咖啡牌子都一样!”鞍马越说越激动,琥珀色的眼睛瞪大,“我以为……我以为这次总该有点不一样了吧?结果昨天,我……我试着约她下次合作结束后去喝一杯,顺便聊聊……聊聊音乐之外的事。”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悻悻然,声音也低了下去:“结果她笑着说,‘鞍马先生,您真是位出色的偶像和音乐人。不过,我目前专注于事业,而且……我对年下且过于活泼的男性,实在有点应付不来。’”
他模仿那位玲子小姐的语气,惟妙惟肖,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年下!过于活泼!”鞍马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受到了莫大侮辱,“我哪里年下了?我好歹也是活了……咳!而且活泼怎么了?活泼是生命力旺盛的表现!总比某些死气沉沉的家伙强!”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瑞希一眼。
瑞希完全无视他的指桑骂槐,只是很平静地总结:“哦,就是被发了好人卡,顺便嫌弃你幼稚聒噪。”
“噗……”惠子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鞍马哀怨地看向惠子:“连小雅你也……!我可是很受伤的!”
“对不起,鞍马先生。”惠子收敛笑意,真诚地说,“不过,玲子小姐听起来是个很清醒、目标明确的人呢。她欣赏你的才华,但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其实是对双方都负责的态度吧?”
鞍马愣了一下,脸上的夸张表情淡去了一些,嘀咕道:“话是这么说……但被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还是很没面子啊。而且‘过于活泼’是什么意思?我鞍马大人的魅力难道不够成熟稳重吗?”他说着,又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襟。
“你的魅力大概只对特定人群有效。”瑞希泼冷水,然后看了看天色,“说完了?说完就回去疗你的‘情伤’,别耽误我们吃早饭。”
“喂!你们也太冷淡了吧!”鞍马不满,“我可是推掉了一个早间电台通告,特意来寻找安慰的!”
“神社不提供这种服务。”瑞希转身往厨房走,“惠子,茶要凉了。”
惠子对鞍马抱歉地笑了笑,也准备跟上去。
“等等!”鞍马又叫住他们,这次声音里少了些夸张,多了点认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你们说……是不是因为我总是这个样子,看起来太不靠谱,太像在玩闹,所以……真正认真的时候,别人也不会当真?”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带着点罕见的自我怀疑。连瑞希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透过稀疏的银杏叶,斑驳地落在鞍马身上。他站在那儿,华丽的羽翼不再张扬,凌乱的衣着和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那双总是闪烁着玩世不恭光芒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点困惑,和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被认真看待”的渴望。
惠子心中微动。鞍马总是以最喧嚣、最浮夸的面貌示人,仿佛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低落。但或许,在那层偶像的面具和玩闹的表象之下,也存在着一份希望被理解、被接纳真实模样的心情。
瑞希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鞍马的问题,而是说:“茶泡好了,要喝就进来。不喝就滚。”
语气依然不客气,但这几乎等同于邀请的话,让鞍马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瑞希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惠子温和鼓励的眼神,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收起翅膀,跟了上来,嘴里还不忘嘟囔:“态度真差……不过正好本大爷也渴了。”
三人回到缘廊。瑞希摆好茶具,倒上三杯煎茶。鞍马盘腿坐下,端起茶杯,也不怕烫,咕咚喝了一大口,随即被苦得龇牙咧嘴:“哇!好苦!瑞希你就不能泡甜一点的吗?”
“不能。”瑞希自己慢条斯理地喝着。
惠子小口啜饮着茶,看着鞍马被苦得挤眉弄眼却还是捧着茶杯取暖的样子,又看看瑞希虽然一脸嫌弃但并未真的赶人走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也挺好。
鞍马的“失恋之歌”或许只是一次小小的挫败,一次夸张的情绪宣泄。但在这份喧闹背后,那短暂的自我怀疑和寻求慰藉的举动,却是真实的。而神社的回应,也一如既往——没有甜腻的安慰,只有一杯苦茶,一个容他暂时卸下舞台光环、显露出些许笨拙和真实的角落。
“喂,瑞希,”鞍马忽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七八分平时的调调,“下次我开演唱会,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带小雅一起来听啊。”
“看心情。”瑞希敷衍道。
“一定要来!”鞍马看向惠子,琥珀色的眼睛重新亮起光彩,“我要唱新歌!保证比刚才那首好听一万倍!虽然灵感可能来自某次‘失败的经历’……但绝对是杰作!”
他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或者说,被他熟练地转化成了新的创作燃料和表演动力。
惠子笑着点头:“嗯,一定去。”
晨风拂过,廊下的风铃轻轻晃动。鞍马又喝了一口苦茶,这次没再抱怨,只是望着庭院里逐渐明亮的秋色,哼起了一段新的旋律。这次,没有跑调,旋律轻盈而带着一点点释然的洒脱,像秋日晴空下的流云。
失恋或许是真的,悲伤或许有几分。但鞍马毕竟是鞍马,是那个永远能在跌倒后,抓起泥巴也能捏出朵花、然后高声歌唱的乐天派(至少表面如此)。而他的朋友们,也早已习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一杯苦茶,几句毒舌,一个安静的陪伴——接纳他所有的喧闹与偶尔流露的、真实的缝隙。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有甜蜜,有守护,有笨拙的恋爱咨询,也有走调的失恋之歌。而生活,就在这些琐碎真实、带着烟火气的片段中,继续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