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生与巴卫婚礼的余韵,如同神社廊下新挂的、绘有松竹纹样的提灯,温暖的光晕久久不散。热闹过后,日子复归平静的步调,只是这平静里,多了一份尘埃落定后的醇厚暖意。
二郎就是在这份暖意尚未完全冷却的某个午后,出现在神社的。他来送鞍马交代的、某次演唱会后台剩余的“高级点心”(据说是赞助商给的),却磨磨蹭蹭,点心盒子递出去后,人还站在缘廊下不走,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廊柱上一小块剥落的漆皮,眼神飘忽,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正在庭院里晒草药的惠子,又迅速低下头,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窘迫的红晕。
瑞希去后山检查婚礼时临时加固的结界了,神社里只有惠子和刚打扫完本殿、正在清洗抹布的虎彻。鬼切去山下町买东西了。
“那个……惠子大人。”二郎终于鼓足勇气,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惠子放下手里的药筛,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温和地看向他:“怎么了,二郎先生?点心有问题吗?”
“不、不是点心!”二郎连忙摆手,差点把旁边放着的扫帚碰倒,他手忙脚乱地扶好,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连耳朵尖都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什么重大任务,挺起厚实的胸膛,但眼神依旧不敢直视惠子,盯着自己沾了点泥的草鞋尖。
“是……是这样的,”他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有一个朋友……”
经典的“我有个朋友”开头。惠子心里了然,忍住了笑意,认真地点点头:“嗯,你朋友怎么了?”
“他……他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二郎说完这句,额头都冒汗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是好事呀。”惠子鼓励道,“你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那位姑娘呢?”
“我朋友他……就是,有点笨,不会说话,力气倒是有一把子,但除了跟着鞍马大人跑跑腿、干点粗活,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二郎抓了抓后脑勺,描述得相当“客观”,“姑娘……姑娘很好。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声音轻轻的,做事很细心,还会做很好吃的团子……上次鞍马大人演唱会后台,她负责分发便当,还多给了我一个,说我搬器材辛苦了……”
他的描述渐渐具体起来,眼神也飘远了,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向往和苦恼的憨直表情。
“听起来是位很好的姑娘呢。”惠子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朋友……有什么烦恼吗?”
“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姑娘说!”二郎的烦恼冲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脸涨成了猪肝色,慌忙补救,“啊!是我朋友!我朋友他不知道!他怕自己嘴笨,说错话惹姑娘不高兴。又觉得自己没什么优点,配不上人家。而且……而且他整天跟着鞍马大人东奔西跑,居无定所的,也不知道姑娘会不会嫌弃……”
他说着说着,肩膀耷拉下来,显得沮丧又无措,像只迷路的大型犬。
惠子完全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朋友”,分明就是二郎自己。看来是鞍马团队里某个温柔细心的女性工作人员(也许是便当配送员,或者是后台助理?)俘获了这位憨直守护神(?)的心。
“二郎先生,”惠子换了称呼,声音更柔和了,“我觉得,真诚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重要。如果你……的朋友,是真心喜欢那位姑娘,那么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这份真心呀。”
二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可是……怎么让她知道呢?我……我朋友他,一见到姑娘就紧张,话都说不利索……”
“不一定非要说很多话呀。”惠子想了想,“可以从小事做起。比如,记得姑娘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默默伸出援手。用行动来表达关心,有时候比言语更有力。”
“行动……”二郎若有所思,喃喃重复。
“嗯。”惠子点点头,“而且,二郎先生你……的朋友,也有很多优点的。忠诚,可靠,踏实肯干,力气大能保护人,这些都是很宝贵的品质。或许那位姑娘,早就注意到了呢?”
二郎的脸又红了,但这次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些。“真、真的吗?”
“我觉得是。”惠子微笑,“不过,最重要的是,要尊重对方的心意。如果姑娘暂时没有同样的想法,也要坦然接受,继续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感情不能强求,但真诚的友谊同样珍贵。”
就在这时,廊下另一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瑞希回来了,月白的狩衣下摆沾了点山间的草叶。他显然听到了后半段对话,琉璃色的眸子扫过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二郎,又看向温言开解的惠子,眉梢微挑,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水井边,舀水洗手。
二郎看到瑞希,更加紧张了,结结巴巴地打招呼:“瑞、瑞希大人!您回来了!”
瑞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布巾擦干,走过来,语气平淡:“在聊什么?”
“在……在说……”二郎支吾着,求救般看向惠子。
惠子笑着接过话头:“在说二郎先生的一个朋友,遇到了感情上的小烦恼。”
瑞希的目光在二郎涨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在惠子身边坐下,端起她刚才倒好、还温着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鞍马身边那个,负责道具的澄音?”
“噗——!”二郎一口口水差点呛到,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看着瑞希,“瑞、瑞希大人您怎么……”
“上次演唱会,你搬完音箱,眼睛就一直跟着她转。鞍马嘲笑你,你差点跟他打起来。”瑞希陈述事实,语气毫无波澜,“她给的便当,你舍不得吃,放到第二天都馊了。”
二郎:“!!!”黝黑的脸此刻红得发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惠子忍不住掩嘴轻笑,原来瑞希大人早就注意到了。
瑞希放下茶杯,看向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的二郎,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惯常的冷感:“那个澄音,性格确实不错。上次鞍马的麦克风出问题,是她第一时间发现并修好的。做事认真,脾气也温和。”他顿了顿,瞥了二郎一眼,“比你机灵点。”
这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让二郎更蔫了。
“不过,”瑞希话锋一转,“她似乎对神社的御守挺感兴趣。上次来送器材,问过我那枚防火的小型结界护身符。”
二郎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真、真的吗?”
“嗯。”瑞希应了一声,不再多说,拿起旁边惠子没筛完的草药,开始帮忙整理,一副“话题结束”的样子。
但这对二郎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他激动得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御守……护身符……她喜欢……”忽然,他停下脚步,对着瑞希和惠子猛地一鞠躬,声音洪亮:“谢谢惠子大人!谢谢瑞希大人!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神社,连带来的点心盒子都忘了拿稳,还是虎彻小跑着追出去还给了他。
看着二郎消失在鸟居外的背影,惠子忍不住笑出声:“二郎先生真是……可爱。”
瑞希将筛好的草药归拢,淡淡地说:“笨是笨了点,心思倒不坏。”他看向惠子,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午后的阳光,柔和了些许,“你倒是会开导人。”
“我只是说了些实话。”惠子靠到他身边,好奇地问,“瑞希大人怎么知道那位澄音小姐喜欢御守?”
“看到的。”瑞希将一颗挑出来的杂草丢进废料筐,“她盯着鬼切腰间那枚旧护身符看了很久,还小声问过材质。后来送器材时,又提了一次。”他顿了顿,“那枚防火护身符,制作不难,但需要稳定的灵力注入。二郎那点微末道行,够呛。”
“那……”
“所以我刚才,在草药筐底下,放了一枚简化版的半成品。”瑞希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材料是现成的,注入基础的防护灵力不难。剩下的,让他自己琢磨去。连这点心意都表达不清楚,也别想别的了。”
惠子怔了怔,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瑞希大人看似冷淡,却观察入微,甚至默不作声地给了二郎一个关键的提示和“作弊器”。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正是他独有的温柔。
“瑞希大人真好。”她挽住他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上。
瑞希身体微僵,耳根泛红,别开脸:“少来。我只是嫌他吵。”
惠子偷笑,也不戳穿。
几天后,二郎又来了神社。这次他红光满面,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简陋但干净的小木盒,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枚手工制作的、略显粗糙却看得出用心的小御守,还有一包用干净桑皮纸包着的、撒了糖霜的糯米团子。
“澄音小姐说……御守很实用,团子也很好吃!”二郎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依旧憨厚,但眼里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她说谢谢我!还问我……下次鞍马大人来神社的时候,能不能也带她一起来看看!”
这进展显然出乎意料的顺利。惠子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二郎的恋爱咨询,没有惊心动魄的剧情,没有精妙的计策。有的只是一个憨直汉子最朴素的烦恼,一番坦诚的倾听,几句质朴的建议,和一次不动声色的、恰到好处的暗中相助。
感情的事,或许就是这样。真诚与行动,往往比天花乱坠的誓言更能打动人心。而有时候,旁观者一点点的推波助澜,就能让笨拙的真心,找到通往另一颗心的桥梁。
夕阳下,二郎捧着那个承载着希望的小木盒,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神社又恢复了宁静。惠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安静翻阅古籍的瑞希,心里充盈着一种平凡的、温暖的幸福感。
看来,不仅是大妖与神眷者,连憨直的追随者,也在这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味的神社里,悄然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笨拙而真诚的恋爱篇章。这或许,也是生活给予的、最美好的馈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