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归来的第二天，阳光透过神社的纸窗，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空气里还残留着海水微咸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而缱绻的氛围。惠子坐在自己房间的矮桌前，面前摊开着从海边带回来的各种小物件：两尾已转移至小巧玻璃缸里的金鱼（瑞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那个雪白的兔子玩偶，玻璃风铃，还有几张鞍马强行塞给他们的、用拍立得拍下的照片。

照片不多，但每一张都捕捉到了那个夏末海边的某个瞬间。

一张是奈奈生拉着不情不愿的巴卫，对着镜头比V字，巴卫侧着脸，嘴角却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一张是鞍马戴着夸张的墨镜、搂着憨笑的二郎的肩膀，背景是波光粼粼的海面。还有一张，是瑞希在擦她的头发，她背对着镜头，只露出红透的耳尖和湿漉漉的发梢，而瑞希的脸微微侧着，目光垂落，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有那一缕发丝——这张大概是奈奈生或二郎偷拍的。

惠子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瑞希的侧脸，昨晚月光下那个炽热而绵长的吻，以及他低哑的告白，仿佛还残留在唇齿间，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脸颊又开始发烫。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但她立刻就能辨认出来。

“在做什么？”瑞希拉开门，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日常的白衣，银发一丝不苟，只是脖颈和耳根处，还残留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被阳光亲吻过的淡粉色。他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桌上的照片上。

琉璃色的眸子里，倒映出照片上他自己的影像，微微闪了闪。

“想把这些……整理一下。”惠子小声说，拿起一张照片，“鞍马先生给的，还有……我们买的东西。”她指了指旁边的风铃和金鱼缸。

瑞希的目光扫过那些物件，最后停留在那张“擦头发”的照片上。他伸出手，将那张照片拿了起来，仔细看了看。

“拍得……还行。”他评价道，语气平淡，但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的动作，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昨晚的记忆，显然也同时冲击着他。

“嗯。”惠子点点头，脸颊更红了。她慌忙从桌下拿出一个素雅的硬壳相册本，是之前逛街时无意中看到买下的，封面是靛蓝色的布面，印着简单的银色浪花纹样。“我想……做个相册。把这次海边的回忆，都放进去。”

瑞希看着她拿出的相册，又看看桌上零散的照片和小物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等着。”

他走出去，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古朴的小木匣回来。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片形状特别的贝壳（颜色比她捡的那些更温润），一小袋洁白细腻的沙子，甚至还有一枚被海水磨去棱角的、淡绿色的玻璃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这些是……”惠子惊讶。

“昨晚，你睡着后，我又去海滩走了走。”瑞希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手捡的。”他将木匣推到她面前，“应该比鞍马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更适合当‘回忆’。”

惠子拿起一片贝壳，触感光滑微凉，上面的纹路像自然的画作。又看看那枚淡绿色的玻璃碎片，边缘圆润，像是大海温柔的馈赠。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谢谢你，瑞希大人。”她抬起头，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瑞希的耳根又红了，他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开始吧。”

两人并肩坐在矮桌前，开始制作他们的第一本“夏日回忆相册”。

惠子负责设计和粘贴。她将照片一张张小心地放入相册的透明内页，在照片旁边留出空白，准备写字或贴东西。瑞希则负责“提供材料”和……“监工”。

“这张，”瑞希指着那张巴卫和奈奈生的合照，“贴在第二页。第一页……”他顿了顿，从木匣里挑出那片最大的、有着螺旋纹路的乳白色贝壳，还有一小撮细沙，“放这个。代表海滩。”

惠子依言，用一点点手工胶水，将贝壳固定在首页中央，周围撒上细沙，再用透明的保护膜轻轻压住。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仿佛将一小片沙滩封印在了纸页间。

轮到那张“擦头发”的照片时，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这张……”惠子拿着照片，有些犹豫。照片的氛围太私密了。

“贴。”瑞希简短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他拿起那枚淡绿色的玻璃碎片，“放旁边。”

惠子将照片贴好，在旁边贴上那枚玻璃碎片，像一颗小小的、凝固的海之泪。她在照片下方，用细细的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了日期和地点：“夏末，箱根海边。”

瑞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贴到鞍马和二郎那张搞怪照片时，瑞希皱了下眉。“这张放最后。”

惠子忍不住笑了。“鞍马先生知道了会伤心的。”

“他活该。”瑞希冷淡地说，却还是看着惠子将那照片贴在了相册靠后的位置。

除了照片和捡来的“纪念品”，惠子还找来了从海边带回的、已经压平干燥的几片小小绿叶（不知名的海边植物），夹在透明页之间。她甚至尝试用细笔蘸了点金粉，在贴着贝壳的那页边缘，画上了几道简略的波浪线。

瑞希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忙碌。看着她微微蹙眉思索的侧脸，看着她小心翼翼涂抹胶水的指尖，看着她因为成功贴好一个小装饰而露出的、满足的浅笑。

他的目光，比相册本身，更专注地记录着这一切。

当相册基本完成，只剩下最后的装饰和文字时，惠子停了下来。她翻看着已经变得厚实而丰富的册子，从贝壳沙滩开始，到朋友们的笑脸，到那张私密的“擦头发”，再到金鱼、风铃、兔子玩偶的小小照片或手绘示意图……一页页翻过，那个短暂的夏日海边之旅，仿佛又被重新经历了一遍。

“还差一点。”惠子自言自语，拿起笔，却又不知道在最后一页该写什么总结性的话语。

瑞希伸出手，从她手中拿过笔。

惠子惊讶地看着他。

瑞希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空白的最后一页上。他握着笔，手指修长有力，停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他的字迹清峻飘逸，带着一种古老的风骨，与惠子娟秀的字迹截然不同。

他只写了一行：

“与汝同往，四时皆夏。”

没有署名。

惠子看着那行字，眼眶倏地热了。与汝同往，四时皆夏。只要有你在身边，无论哪个季节，都如同最美好的夏日。

这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回忆录都更触动她。她抬起头，看向瑞希。

瑞希已经放下了笔，正看着她，琉璃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书写者的淡淡赧然。

“可以吗？”他问。

惠子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很好……特别好。”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右下角，小心翼翼地、工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惠子”。两个字，紧挨着他的字迹，仿佛一种呼应，一个承诺。

相册完成了。

惠子珍惜地抚摸着封面。这里面封存的，不仅仅是几天海边的时光，更是所有共同经历的微小确幸，是月光下的吻和告白，是彼此眼中映出的光芒，是决定携手同行的开始。

瑞希看着她珍视的样子，伸手，将相册从她手中拿过，合上。

“我来保管。”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诶？”惠子一愣。

“放在我那里。”瑞希将相册拿在手里，目光扫过她，“你想看的时候，随时可以过来看。”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以后还会有很多本。都放在一起。”

以后还会有很多本。意味着，还会有很多个一起度过的夏日，秋天，冬天，春天。很多需要共同记录和珍藏的回忆。

惠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甜得发胀。她点点头，笑了：“好。那瑞希大人要收好哦。”

“嗯。”瑞希应着，将相册仔细地放回那个古朴的木匣中，动作珍重。

阳光依然明媚，透过窗户，在榻榻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金鱼在缸里吐着泡泡，风铃在廊下偶尔被微风拂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而属于他们的第一本夏日回忆相册，被妥帖收藏，如同一个温柔的开端，预示着未来无数个日子，都将被彼此的光影细细填满，成为岁月里最动人的注脚。

光影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