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祭典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只余下海浪冲刷沙滩的规律声响，和鞋底踩在沙砾上的细微沙沙声。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食物香气和人群的暖热，也吹得惠子发热的脸颊稍稍降温——如果不去回想那半个苹果糖上近乎亲吻的触碰。

瑞希依然牵着她，步伐不疾不徐。他的手掌温热干燥，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背。谁都没有说话，静谧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像木屋廊下那般令人心悸，反而有种踏实的安宁。

那两尾装在塑料袋里的金鱼被他提在另一只手上，随着走动轻轻晃动。一红一银，在透过云层的朦胧月光下，鳞片偶尔闪过微光。

走回他们那片私人海滩时，奈奈生他们已经先回来了。木屋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传来笑闹声，似乎是鞍马在讲什么笑话。瑞希在木屋台阶前停下脚步。

“要进去吗？”他侧头问她。

惠子摇摇头。她还不困，心里被各种情绪填得满满的，安静的海边似乎更适合梳理。“我想……再待一会儿。”

瑞希没有异议。他松开牵着她的手，却将装金鱼的塑料袋递给她。“拿好。”然后转身走上木屋的缘廊，不一会儿，拿了两条干燥的薄毯下来。

他将一条铺在远离潮线、沙质干燥细软的地方，示意她坐下，然后将另一条展开，披在她肩上，自己也挨着她坐下。毯子很大，足以将两人包裹。

夜空并非全黑，是一种深沉的墨蓝色，云层很薄，月光得以流淌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银般闪烁的光路。繁星疏疏落落，不像城市里那般被灯光淹没，在这里清晰可见，安静地闪烁着。

海浪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规律，永恒，带着抚平心绪的力量。

惠子抱着膝盖，看着那袋金鱼被瑞希放在两人面前的沙地上。两尾小鱼似乎适应了狭小的空间，不再惊慌游窜，只是缓慢地摆动着尾鳍，偶尔触碰塑料袋的壁面，发出细微的窣窣声。

“它们……能活下来吗？”惠子轻声问，指尖隔着塑料袋，碰了碰水面。冰凉的触感。

“不知道。”瑞希回答得很诚实，“祭典的金鱼，大多活不久。”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离开熟悉的水，被装进这么小的袋子里，对它们来说，可能已经算是一种终结的开始。”

他的话并不温情，甚至有些残酷的真实。惠子心头微微一紧，看着那两尾无知无觉、依旧在狭小空间里努力维持生命迹象的小鱼。

“那我们……是不是不该捞它们？”她有些内疚。

瑞希沉默了片刻，目光也落在那袋金鱼上。“也许。但对它们而言，被捞起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改变了。是好是坏，很难说。”他顿了顿，“就像我们遇见彼此，命运也改变了。谁又能断言，这改变一定是好，或是坏？”

他转过头，看向她。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琉璃色的眼眸映着海面的碎光，深邃得望不见底。

“黄泉很苦，也很危险。”他继续说，声音低缓，“带你进去，是我自私的决定。如果当时……你没能回来，或者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他没有说下去，但绷紧的下颌线条泄露了那一瞬的后怕。

“但我回来了。”惠子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坚定，“而且，能帮到瑞希大人，能和大家一起救回巴卫先生，我……不后悔。”

瑞希凝视着她。月光照亮她仰起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埋怨，只有清澈的坦然和一种温柔的坚定。这眼神，比任何话语都更能击穿他心中那层坚冰。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却滚烫。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眼睑，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惠子，”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磨砺的沙哑，“我……很害怕。”

这突如其来的坦白让惠子怔住。强大如瑞希大人，也会说“害怕”？

“害怕失去你。”他继续说，目光锁着她的眼睛，不允许她闪躲，“害怕你受伤，害怕你因为我的缘故，被卷入危险。害怕……有一天你会觉得，和这样的我在一起，太沉重，太麻烦。”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颚，轻轻抬起，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眼中翻涌的、不再掩饰的情绪——那是深不见底的爱恋，混杂着挥之不去的忧惧，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求。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应该更强大，更周全，让你永远安心，永远快乐。但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我做不到完全放心。看到你穿泳衣的样子会失控，看到你和别人说笑会焦躁，想到你可能遇到危险就……恨不得把你关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的坦白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将那些藏在温柔举止下的独占欲、不安和脆弱，全都摊开在月光下。这不是情话，更像是一种交付软肋的冒险。

惠子听着，心口酸胀得厉害。她想起黄泉中他颤抖的拥抱，想起他无微不至却又紧绷的看护，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带着不安的凝视。原来，他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情。

她抬起手，覆上他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背，将他微凉的手掌更紧地贴向自己温热的皮肤。

“瑞希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维持平稳，“我也害怕。”

瑞希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

“我害怕自己不够强，总是在拖后腿，要你分心保护。害怕我的力量会给你带来麻烦，就像黄泉里那样……害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是个累赘。”她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在月光下闪烁，“但我更害怕的……是看不到你。黄泉里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看到你流血的时候……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眼泪终于滑落，滚烫地滴在他的手背上。

瑞希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那滴泪烫伤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骤然失控，某种坚固的壁垒轰然倒塌。

“不是累赘。”他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从来都不是。”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你是我唯一的光，是让我觉得……活着有温度的理由。如果没有你，这漫长的生命，不过是一片更荒凉的雪原。”

他倾身靠近，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融，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波动。

“所以，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他的声音低哑得近乎危险，“你对我来说，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沉重也好，麻烦也罢，我甘之如饴。这辈子，下辈子，只要你还愿意看着我，我就绝不会放手。”

这是告白，更是誓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撼动人心。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海潮声声入耳。

惠子的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喜悦的泪水。她抬起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更近地送入他怀中。

“我也不要放手。”她在他耳边哽咽着说，语气却无比坚定，“瑞希大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危险也好，麻烦也好，我都跟着你。所以……你也不要再一个人害怕了。”

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

瑞希没有回答。他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他低下头，吻去了她颊边咸涩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然后，他的唇缓缓下移，最终，准确无误地、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这不是之前沙滩上那带着试探和戏谑的轻触，也不是分享苹果糖时那间接的撩拨。这是一个真正的吻，带着海风的微咸，眼泪的苦涩，和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滚烫而汹涌的情感。

起初是温柔的试探，仿佛在确认她的接纳。随即，在她生涩却真诚的回应下，这个吻骤然加深，变得炽热而绵长。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尖深入，攻城略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诉说不尽的渴求。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背，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惠子生涩地承受着，回应着，感觉到他唇舌间的温度，他气息中的颤抖，和他胸腔里那颗与自己同样疯狂跳动的心脏。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告白，在这一刻都融入了这个吻中。恐惧、不安、甜蜜、承诺……一切的一切，都在唇齿交缠间找到了归宿。

远处，木屋的灯火温暖。近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

那两尾被遗忘在沙地上的金鱼，在小小的水袋里轻轻摆尾，偶尔触碰彼此，荡开细微的涟漪。

月光无言，将这对相拥亲吻的恋人，温柔地笼罩在它的清辉之下。

夜还很长。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一吻之后，才刚刚翻开了真正属于彼此的、崭新的一页。

潮汐的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