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光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是凭着本能,撑起血肉模糊的身体,再一次挡在了他的身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我看见赵容贤那双总是蕴藏着风暴的凤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未加任何掩饰的惊骇。他刺向沈月漓的剑锋还凝在半空,而那支淬了剧毒的袖箭,已经穿透了我的胸膛。
“噗嗤”一声,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得可怕。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将我向后推去,胸口处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疯狂地向外喷涌。视野瞬间被一层血色笼罩,连同赵容贤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他喉间进出,那不是属于帝王的威严怒吼,而是一个人眼睁睁看着世界在面前崩塌时的绝望悲鸣。他疯了般地丢开长剑,揽住我软软倒下的身体。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的衣襟,也染红了他明黄色的龙袍,像一朵开在死亡边缘的、妖异的花。
“传太医!快传太医!”他嘶哑地咆哮着,声音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无措。他紧紧抱着我,那双曾掐着我脖颈、曾冷漠地审视我的手,此刻却在不住地颤抖。他看向沈月漓,眼中是足以将人凌迟的恨意:“沈月漓,朕要将你碎尸万段!”
可我知道,他所有的狠戾都只是色厉内荏的伪装。他真正的恐惧,都倾注在了怀中的我身上。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在收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留住我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力气像是被胸口的窟窿抽干了,我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我……有点……疼……”
这声微弱的呻吟,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他猛地低头,颤抖的指尖轻抚我苍白如纸的脸颊,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往日的冷酷与阴鸷荡然无存,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见的哀求:“太医马上就到,你撑住,江清瑶,不许睡,看着朕!”
江清瑶……
他终于,用这样清醒而绝望的语气,喊出了我的名字。不是“玥”,不是那个女人的影子,而是我,江清瑶。原来,被他亲口承认我的存在,是这样一种感觉。可惜,太晚了。
殿外的厮杀声仍在继续,但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士们,似乎都对沈月漓束手无策。他们都知道,那是陛下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是传闻中元昭未来的皇后。谁敢真的伤她?于是,她如入无人之境,一次次击退了围上来的侍卫。
“废物!”赵容贤怒吼着,眼中布满了血丝,却无法离开我半步。他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声音愈发慌乱,“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可他的视线很快又回到了我的身上。他看着我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徒劳地用手去捂,那温热的液体却蛮横地从他指缝间溢出,怎么也止不住。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清瑶,坚持住,血会止住的,朕不会让你死……”
我看着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多想抬手,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润,可我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劲风袭来。本已杀出重围的沈月漓,竟去而复返!她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如鬼魅般冲到我们面前,一掌狠狠拍向我的额头,掌风中,藏着致命的寒光。
“贱人!去死吧!”
“滚!”
赵容贤睚眦欲裂,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来不及做任何思考,猛地将我往怀里一按,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为我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噗——”
我听到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这一次,是发生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却依旧死死地将我护在身下,没有让我再受到分毫伤害。他闷哼一声,转过头来,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后怕与心疼。
“清瑶,你怎么样?说话啊!”他急切地问,仿佛要确认我还活着。
我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视线里,只剩下沈月漓那张因扭曲而狰狞的脸。
她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怨毒:“哈哈哈哈哈!终于有人为阿泽陪葬啦!”
“陪葬?”
赵容贤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我平放在地上,仿佛怕弄碎一件瓷器。然后,他站起身,那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有鲜血从他背后的伤口渗出,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他抬起头,眼神冷冽如万年不化的寒冰,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几乎要将整个宫殿冻结。
“朕要让你,生不如死。”他一字一顿,迈开脚步,向沈月漓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带着无尽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清瑶若有三长两短,”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会让整个北司为她陪葬。包括你,沈月漓!”
沈月漓似乎被他此刻的气势所慑,但很快,复仇的火焰再次占据了她的理智。她尖叫着,猛地冲向赵容贤,同时甩出无数暗器,如漫天花雨般袭来。
赵容贤不闪不避。
那些淬毒的银针、锋利的刀片,尽数射入他的身体,带起一串串血花。他却像一尊感觉不到疼痛的杀神,继续向前,一把抓住了沈月漓的手腕。
“朕不会让你再伤害她分毫!”
“咔嚓!”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彻大殿。沈月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额发。赵容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你敢伤她,朕要你用命来抵!”
沈月漓痛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抬起头,脸上挂着蔑视的冷笑:“她?她是什么东西?她只不过是我的影子!是你意淫我的工具!”
“住口!”
赵容贤反手钳住她的下颌,力道凶狠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缓缓地,艰难地回过头,望向气息愈发微弱的我,眼底的阴鸷被无边的恐惧与悲恸取代。
“她叫江清瑶,”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从来都不是你的影子!”
他看着我,仿佛在对我许下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承诺。
“清瑶,你听到了吗?朕记住你的名字了……”
我的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原来,我用生命换来的,不只是他的醒悟,还有这锥心刺骨的悔恨。
“她有名字又如何?阿猫阿狗都有名字呢!”沈月漓还在疯狂地刺激他,“你把她当过人吗?哈哈哈哈……你爱的只有我一个!”
“是啊……”赵容贤手上的力道猛然加重,眼神如刀般剜向沈月漓,声音却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自嘲的颤抖,“朕曾经以为是,但现在……朕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我身上,那里面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歉疚与痛苦。
“清瑶,朕对不起你……”
“怎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沈月漓一脸戏谑地问。
“移情别恋?”赵容贤怒极反笑,狭长的凤眸中燃起熊熊怒火,“朕对你的执念,让朕忽视了身边真正重要的人。”
他松开沈月漓,缓缓蹲下身,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他的掌心滚烫,仿佛想将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我。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声音温柔得能让人落泪。
“清瑶,朕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就算是死,朕也要和你在一起。”
原来这才是爱吗?不是偏执的占有,不是疯狂的执念,而是不顾一切的守护,是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哈哈哈哈!别发痴了!受死吧!”
沈月漓用仅剩的完好的手臂,凝聚起全身力气,一掌向赵容贤的后心拍来!
赵容贤猛地转身,将我完全护在身后,用他的胸膛,硬生生受了沈月漓这全力一击!
“噗——”
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溅落在我的脸颊上,温热而腥甜。可他只是晃了晃,依旧死死地盯着沈月漓,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山。
“朕不会……让你碰她!”
话音未落,他突然抽出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软剑,此刻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化作一道银光,决绝地刺向沈月漓的胸口。
“这一剑,为清瑶!”
剑锋没入,沈月漓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低头看着胸口的剑,脸上却露出一个诡异而满足的笑容。在被刺中的那一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引爆了身上藏着的黑火药。
“该死!”
赵容贤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来不及拔出剑,甚至来不及多想,本能地转身,用自己的整个身体,将我死死地、紧紧地护在身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吞噬了一切。
巨大的气浪将我们掀飞数丈,我感到他的身体重重地压在我身上,替我挡住了所有的冲击与火焰。世界在剧烈地摇晃,耳中嗡嗡作,我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看到他被鲜血和尘土染红的衣衫,和他那双盛满了泪水、模糊了视线的凤眸。
他抱着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我耳边嘶哑地低语。
“不要离开朕……”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后,无边的黑暗将我彻底吞没。
***
世界静得可怕,只剩下耳畔尖锐的嗡鸣。赵容贤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伤,背后的剧痛、被暗器划破的伤口、被掌力震伤的五脏六腑,所有的痛楚,都仿佛离他远去,汇聚成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麻木。
他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怀中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上。
烟尘缓缓散去,寝殿已是一片狼藉。他跪在废墟之中,姿势僵硬,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抱着她。她的血,他的血,混在一起,将他明黄的龙袍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她的鼻息。那里,一片死寂,再无半分温热的气流。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个视天下为棋局,视人命如草芥,从未有过真正畏惧的帝王,在这一刻,感到了灵魂被彻底撕裂的恐惧。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滑落,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决堤,汹涌而下,带着他迟来的、无尽的悔恨。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清瑶……对不起……”
“求你,别走……”
“朕错了……朕知道错了……”
可怀中的人,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了。
不知过了多久,暗卫首领带着人匆匆赶来,看到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和跪在血泊中抱着尸体痛哭的帝王,所有人都惊得不敢上前。
“陛下……”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赵容贤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凤眸中,所有的悲恸与脆弱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让天地变色的、骇人的疯狂与怨毒。
他轻轻地,将怀中的江清瑶放平,为她拢好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然后,他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暗卫首领。
“传朕密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森然,“命边关守将,即刻起,封锁所有通往北司的关口。”
他轻轻地,将怀中的江清瑶放平,为她拢好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然后,他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暗卫首领。
“传朕密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森然,“命边关守将,即刻起,封锁所有通往北司的关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血色的光芒,一字一句,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三日之内,朕要北司皇族,鸡犬不留。”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