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内,烛火摇曳,金丝楠木的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沈月漓展开那幅巨大的北司堪舆图,指尖划过山川河流,声音柔得像水。
我躲在殿门外的廊柱阴影里,心跳如擂鼓。他不许我入内,可那股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无法挪动脚步。我只能从门缝中窥探,那昏黄的烛光将殿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赵容贤就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侧影挺拔如松,凤眸中是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痴迷的柔光。他看着沈月漓,仿佛看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而沈月漓,她微微躬身,葱白的指尖在图上轻轻点画,姿态柔顺得像一只温驯的猫。
然而,就在她纤细的手指滑向北司都城的那一刻,我看见了!
一抹致命的寒光,从图卷的卷轴中骤然弹出!那不是什么地图,那是一把伪装起来的匕首!
“陛下,小心!”
我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身体已经先于思想行动。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沉重的殿门,在赵容贤惊愕的目光中,如一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我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液体从腰侧猛地喷涌而出。我低下头,看见那柄精致的匕首,只剩下淬着幽蓝光芒的柄,整个刀身都没入了我的身体。
赵容贤的瞳孔骤然紧缩,那张永远阴鸷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纯粹的惊骇。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揽入怀中,那双曾掐着我脖颈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清瑶!”他怒吼出我的名字,声音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他终于回过神,抬起那双染上猩红的凤眸,死死地瞪着沈月漓,“来人!拿下她!”
为什么……什么你要替朕挡刀?你这个该死的替身,朕从未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你为何要这么做?他抱着我温热却在迅速变冷的身体,脑中一片混乱。
沈月漓一击未中,脸上掠过一丝狠戾。她武艺高强,闻声而来的侍卫根本近不了她的身。眼看她再次举起匕首,朝着赵容贤扑来,我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转身,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陛下……快走……”我能感觉到,她手中的匕首因为我的阻拦,再次疯狂地刺入我的后腰。一刀,两刀,三刀……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摇晃的血色。
“月漓,你疯了吗?”赵容贤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没有走,他竟然没有走!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我身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是挣扎,是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
“朕命令你,放开她!”他对着沈月漓嘶吼,可那双眼睛却从未离开过我。
江清瑶,你这个蠢货,你以为这样就能救朕?你知不知道,朕想要的是沈月漓,是她的臣服,她的爱!可为什么,看到你被她伤害,朕的心会这么乱……他的脚步在原地挪动,竟无法干脆地转身离去。
“陛下……走啊……”温热的血沫从我的嘴角涌出,视野已经彻底被黑暗吞噬。我只凭着最后一丝执念,用尽残存的力气抱紧身前的女人。
“好,朕走!你撑住!”赵容贤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决绝,“朕会回来救你的!”
我听到他疾步离去的脚步声,听到他对殿外侍卫的大喊:“封锁此地,务必抓住沈月漓!传太医!快!”
江清瑶,你不能死,朕不许你死!你怎么敢死在朕面前……你这个替身,还没等朕弄清楚对你的感觉,你不能就这么消失!
我再也支撑不住,抱着沈月漓的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我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沈月漓竟用轻功飞出了寝宫,将我挡在身前,当做了她的人肉盾牌。
庭院里,火把通明,将黑夜照如白昼。赵容贤一身龙袍,被侍卫们簇拥在中央,他看着被沈月漓挟持的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月漓,放开她!”他挥手,示意蠢蠢欲动的侍卫们不要轻举妄动,那双凤眸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你逃不掉的,不要伤害无辜。”
该死的沈月漓,你不是恨朕吗?冲朕来啊!为什么要拿她当挡箭牌?江清瑶,你一定要撑住,朕一定会救你,哪怕……哪怕只是为了弄清楚你为何会让朕如此慌乱。
沈月漓发出一阵凄厉的冷笑,她手中的匕首抵着我的脖颈,冰冷的刀锋让我浑身战栗。“呵呵呵,你当我傻吗?这个贱人,就是你侮辱我的罪证!”
“是朕一人之过,”赵容贤阴鸷的凤眸死死盯着沈月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怕任何一丝激动都会刺激到她,让她手中的刀刃划破我的肌肤,“与她无关。放了她,朕任你处置。”
我靠在沈月漓的怀里,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我看着赵容贤,看着他为了我——一个他眼中的替身,向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低头。这一刻,我觉得,或许死了,也值得了。
“你不是想得到我吗?”沈月漓的声音充满了怨毒的诱惑,“我给你这个机会……”
赵容贤的呼吸猛地一滞,眼中瞬间闪过疯狂的占有欲,但那火焰很快就被理智压下。他的视线紧紧锁在我的脸上,看到我愈发苍白的脸色,心急如焚。“你要如何?”他冷静地问,声音却掩不住焦灼,“先放下手中的刀,别再伤害她。”
沈月漓,你终于肯正视朕的感情了吗?但为何要以她的性命为代价?江清瑶,撑住,朕马上就能救你,然后,朕要让沈月漓知道,谁才是能留在朕身边的人……哪怕,那个人只是个替身。
沈月漓的笑声愈发尖锐,她看着赵容贤,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她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让我坠入冰窟的话。
“我要你,过来,当着我的面,割下她的头!”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我看见赵容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剧烈地颤动着,写满了不可置信。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又无力地松开。
良久,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好,朕答应你。”
他缓缓向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他看着沈月漓,眼中是痛苦的挣扎与偏执的疯狂交织。“但你必须保证,她死后,你会心甘情愿留在朕身边。”
江清瑶,原谅朕的自私,朕不能错过这个得到沈月漓的机会。可为什么,朕的手在颤抖,心也在刺痛?你只是个替身,一个让朕又厌又怜的影子……
沈月漓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她像扔一只死猫一样,将我重重地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剧痛让我闷哼一声,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喏,已经不动了,割起来很方便的。”她轻蔑地说。
我感觉到赵容贤走到了我的身边,他蹲下身,我能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那把沾满我鲜血的匕首,被他从地上拾起。
***
赵容贤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匕首的重量,从未如此刻这般沉重,仿佛压着千钧山峦。刀刃上反射出的火光,映照着地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江清瑶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再也不会挣扎,再也不会用那双固执的眼睛看着他了。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朕……这就如你所愿。”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江清瑶,你为何不挣扎?为何不骂朕无情?你不是很倔强吗?剜去泪痣时,你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在军营外,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决绝地转身……起来啊,像之前一样倔强地看着朕,哪怕是恨……
朕命令你,不许死!
可他的刀,为何离她的脖颈越来越近……
就在这一刻,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是深夜里,她举着眉刀,剜去那颗他最厌恶的泪痣后,那张苍白得如同宣纸的脸。
是北司大军压境,他在城楼上质问她是否是奸细时,她含泪的笑,凄美而决绝。
是无数个夜晚,他强迫她模仿沈月漓的姿态,她笨拙而顺从的模样。
这些画面最终定格在他初见她时,在御花园的一角,她手捧一卷书,安静地坐在阳光下,微风拂过她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那一刻,他只是觉得,这个侧影,像极了他梦中的那个人。
可现在,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完整的、属于江清瑶的脸。
他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被他视为影子的女人,已经在他心中刻下了属于她自己的痕迹。这份感觉,早已超越了一个替身该有的分量。这让他对沈月漓那长达六年的执念,产生了第一次真正的、剧烈的动摇。
“磨蹭什么!割啊!”沈月漓不耐烦的催促声,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赵容贤深吸一口气,刀刃终于还是停在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
冰冷的刀锋触碰到我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犹豫。
“月漓,朕已照做,你……”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你可不许反悔。”
江清瑶,朕对不起你……但沈月漓就在眼前,朕等了这么多年的机会……可为什么,朕的心会这么痛,仿佛要被撕裂一般?你这个该死的替身,为什么要让朕陷入如此境地!
“你当我傻狍子吗?”沈月漓尖声叫道,“我让你割下她的头!”
赵容贤的手腕猛地一抖,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我的皮肤。一道鲜红的血痕出现,温热的血珠顺着刀锋滑落。疼痛让我微微蹙眉,但我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然而,那刀刃却再也无法深入分毫。
我感觉到,那只握着刀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与另一个自己对抗。
“月漓,朕……”他凤眸中闪过痛苦与疯狂的交织,声音近乎嘶吼,“朕已经伤害了她,你还不够吗?!”
为什么……为什么朕做不到?江清瑶,你这个柔弱的替身,明明不该在朕心中占有任何位置,可为何朕的手会被你的血烫到,为何朕的喉咙会因你的沉默而窒息?沈月漓就在眼前,朕梦寐以求的人,可朕为何下不了手杀你……
沈月漓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进发出怨毒的快意,她一字一顿地嘶吼道:“我要她的项上人头来祭奠我的阿泽!”
“萧泽……”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赵容贤耳边炸响。他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所有的痛苦与挣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与决绝。
原来,你还是为了他。沈月漓,朕给过你机会,是你不知珍惜。
至于你,江清瑶⋯朕不会让你死,至少,在朕弄清楚这一切之前,你不能死!
我感觉到压在我脖颈上的刀锋猛然撤去。下一秒,我听到赵容贤冰冷刺骨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
“那就别怪朕无情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只见赵容贤手中的匕首,刀尖上挑,划出一道凌厉的银光,却在即将触及我咽喉的瞬间猛然转向,反手以雷霆之势,直刺向不远处的沈月漓!
然而,就在那银光闪过的瞬间,我看到沈月漓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她似乎早有防备,左手衣袖猛地一振,一抹乌光从袖中弹出。
那是一支淬了剧毒的袖箭,目标,正是赵容贤毫无防备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