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离开后,咖啡厅重新回到正常的营业节奏。
但光邦有点不对劲。
奈奈最先察觉到。当她把新一批烤好的饼干胚从后厨端出来时,看见光邦正站在点心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把裱花袋,眼睛盯着面前一排等待装饰的奶油杯子蛋糕,一动不动。
这不是他平时工作的样子。平时他会哼着不成调的歌,动作轻快地挤奶油、摆水果、撒糖粉,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但现在,他站得笔直,嘴唇抿着,那表情……
像是在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光邦君?”奈奈轻声叫他。
光邦肩膀轻轻一颤,转过头来。看到是她,眼神松了一下,但很快又绷紧了。
“奈奈。”他小声说,“刚才……光邦真的没有说错话吗?”
原来还在想刚才的事。
奈奈把托盘放下,走到他身边,拿起一个杯子蛋糕,开始帮忙摆草莓:“没有啊。爸爸妈妈不是都夸你了吗?”
“可是,”光邦低头看着手里的裱花袋,“爸爸问了很多问题。光邦有些……不知道答案。”
他说的是奈绪问的那些预算和成本的问题。
“那些问题本来就不是光邦君负责的部分啊。”奈奈把一颗草莓端正地放在奶油上,“姐姐只是习惯那样问问题。镜夜学长不是也说,你回答得很好吗?”
光邦沉默了。他拿起一个杯子蛋糕,开始挤奶油花。动作比平时慢,更用力,奶油花的形状有点太紧实了。
“光邦只是……”他声音更小了,“怕奈奈的家人觉得,光邦不够好。”
奈奈手上动作一顿。
她侧过头看他。光邦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还是抿着。那是她很少见到的、带着不安和担忧的表情。
从小就是这样。光邦在她面前几乎不掩饰情绪,开心就笑,难过就撇嘴,困了就直接靠过来。但他很少露出“担心自己不够好”的神情——因为在他单纯的世界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很少去纠结“够不够格”。
但现在,他在纠结。
因为她。
“光邦君,”奈奈放下手里的蛋糕,认真地看着他,“看着我。”
光邦抬起眼。
“我爸爸喝茶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奈奈说,“他只有在真的很满意的时候才会那样。妈妈邀请你去家里吃饭——她只会对她认可的人说那样的话。至于姐姐,”她顿了顿,“姐姐如果觉得你不行,根本不会评价团队搭配。她会直接说‘有待改进’。”
光邦眨眨眼。
“所以,”奈奈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再紧张了,好吗?”
光邦被戳得脸微微鼓起,但他没躲,只是看着她。几秒钟后,他眼里的紧张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软乎乎的依赖。
“奈奈说光邦做得好……”
“嗯,我说。”奈奈收回手,“所以,现在可以恢复平时做点心的样子了吗?客人们还在等着呢。”
她指了指点心台前——确实有几个女生在排队,正小声议论着,目光不时瞟向这边。
光邦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嗯!”
他重新拿起裱花袋,这次动作轻快了些。但奈奈注意到,他还是比平时更认真,每一个奶油花的旋转角度,每一颗水果的摆放位置,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仔细。
这不是紧张了。
这是另一种状态——想要做到最好的、专注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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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客流迎来了第二波高峰。
咖啡厅里几乎满座,新来的客人需要排队。点心台的供应速度开始有点跟不上了。
“蜂蜜松饼还剩最后六份!”春绯从前台跑过来,小声说,“已经有好几位客人在问了。”
镜夜头也不抬:“后厨的追加批次还要十五分钟。这期间引导客人选择其他产品。”
“可是……”春绯看向点心台,有些犹豫。
因为此刻点心台前,正站着一位看起来不太好应付的客人。
那是一位穿着得体、气质严肃的女士,看起来像是校友或者哪位学生的家长。她正指着展示柜里的一款蛋糕,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这个蒙布朗,顶部的栗子奶油裱花形状不够标准。按照传统做法,应该更细密,像真正的栗子茸。”
正在装饰最后一个蒙布朗的光邦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女士。
周围的空气微妙地安静下来。几个排队的女生屏住了呼吸。不远处的环想要上前解围,被镜夜一个眼神制止了。
奈奈站在光邦身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紧绷。
但下一秒,光邦放下了手里的裱花袋。
他走出点心台,站到那位女士面前——不是对峙的姿态,而是微微躬身,礼貌地问:“您很了解蒙布朗的做法呢。”
女士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我在法国学过甜点。”
“那太好了。”光邦说,眼睛亮起来,“光邦一直想知道,正宗的蒙布朗,栗子奶油应该用哪种筛网过筛?爷爷说要用最细的铜筛,但是光邦试过,那样奶油会太稠,挤出来不够轻盈。”
问题问得很专业,而且语气里是纯粹的求知欲。
女士愣了一下,表情松动了些:“铜筛是对的,但奶油本身的浓稠度要调整。你用的栗子泥是市售的还是自制的?”
“是光邦自己煮的栗子。”光邦回答,“用朗姆酒和香草荚一起煮的。”
“那难怪。”女士点点头,“自制栗子泥的含水量不好控制。你可以试试在过筛前加一点点牛奶调整质地。”
“牛奶吗?光邦试过加奶油,但是会太腻……”
两人就这样在点心台前讨论起了蒙布朗的制作细节。光邦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还会提出自己的疑问。那位女士从一开始的挑剔,慢慢变成了真正的交流,甚至最后说:“你的栗子煮得不错,香气很正。只是裱花手法可以再练习一下。”
“嗯!”光邦用力点头,“光邦会练习的!谢谢您!”
他回到点心台,重新拿起裱花袋,看着那个“不够标准”的蒙布朗,想了想,没有拆掉重做,而是在旁边用奶油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练习中:)”
然后他抬头,对那位女士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个送给您吃!是谢礼!”
女士看着那个带着可爱笑脸标注的蒙布朗,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接过蛋糕,走向座位。排队的客人们发出小小的、善意的笑声。
危机——或者说,潜在的挑剔——就这样被化解了。
而且不是靠讨好,也不是靠辩解,而是靠光邦最擅长的、对甜点本身的专注和真诚。
奈奈看着光邦。他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节奏,哼着歌开始装饰新的蛋糕,好像刚才那段小插曲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但奈奈知道,那不一样。
如果是平时,光邦可能会直接说“可是光邦觉得这样好吃呀”,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但今天,他选择了更成熟的方式——倾听,请教,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接纳建议。
这不是紧张。
这是成长。是他在乎这次文化祭、在乎这家咖啡厅、在乎每一个客人的感受,所以努力调整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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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咖啡厅开始准备最后一批点心。
光邦已经连续站了将近八个小时,中间只休息过两次。奈奈看到他揉了揉手腕,动作很轻,但没停下。
“光邦君,剩下的我来吧。”奈奈轻声说。
“不用。”光邦摇头,从烤箱里取出最后一盘饼干,“光邦可以的。这是今天最后的工作了。”
他把饼干放在冷却架上,然后开始给每一块饼干画糖霜装饰。动作依然仔细,但速度明显慢了——不是疲惫的慢,而是一种“要好好收尾”的郑重。
窗外,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把点心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邦站在那片光里,侧脸专注,糖霜笔在他手中稳稳地移动,画出一朵朵小小的、歪歪扭扭但很可爱的花。
最后一块饼干画完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看向奈奈,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放松的笑容:“奈奈!完成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孩子。
奈奈也笑了:“嗯,完成了。”
光邦走过来,很自然地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好累哦……”
“辛苦了。”奈奈轻轻拍他的背。
“但是很开心。”光邦闷闷的声音传来,“客人都说好吃。刚才那位很懂的阿姨也说好吃。”
“嗯,因为光邦君很努力。”
光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奈奈的家人……也会觉得光邦努力吗?”
又绕回来了。
奈奈捧住他的脸,认真地说:“会。他们一定看到了。”
光邦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这次是那种纯粹的、安心的笑。
“那就好。”
不远处,环正在做闭店前的最后致辞,用他那华丽丽的辞藻感谢每一位客人。双胞胎在收拾灯光设备。春绯在清点收银。崇在整理桌椅。镜夜在核对今天的最终数据。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收尾。
光邦松开奈奈,走到点心台前,看着几乎空了的展示柜,忽然说:“奈奈。”
“嗯?”
“下次去奈奈家吃饭的时候,”他转过头,表情很认真,“光邦要做蒙布朗。用今天学到的方法。”
奈奈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好。”她说,“我们一起做。”
光邦用力点头,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累了。但累得满足。
紧张过,担心过,但最终,他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专注、真诚、以及对甜点毫无保留的热爱——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答卷。
是给他自己,给奈奈,给这个他认真投入了的“遥远的午后”。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
文化祭的第一天,就要结束了。
而光邦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脸上带着疲惫但明亮的笑容,伸手拉住了奈奈的手。
“回家吧,奈奈。”
“嗯,回家。”
手牵得很紧。
像小时候一样。
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