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座位成了临时观察站。
春田夫妇并排坐着,奈绪坐在对面,三人面前各摆着一杯茶——不是咖啡厅菜单上的款式,而是光邦坚持要亲手泡的、他从家里带来的玉露茶。
“水温要控制在60度,”光邦刚才一边小心翼翼地倒水,一边认真地解释,“不然茶叶会涩。”他那双平时用来拆蛋糕包装、摆弄甜点装饰的手,握着茶壶柄的样子意外的稳。
现在,那三杯茶正袅袅冒着热气。春田先生端起茶杯,先闻了闻香气,才浅浅啜了一口。
“茶不错。”他说。
光邦站在桌旁,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但没说话——奈奈刚才小声提醒过他,这种时候不要像得到夸奖的小朋友那样立刻笑起来,要“稳重一点”。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是爷爷去年收的茶。他说要留到重要的场合。”
重要的场合。
这个词让春田夫人抬眼看了看他。
“坐下吧,光邦君。”她温和地说,“一直站着说话,太拘谨了。”
光邦看了看奈奈,奈奈轻轻点头,他才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坐姿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参加茶道课的学生。
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保持着完美的“接待微笑”,但眼神里写满了“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我得在场见证”。镜夜在柜台后继续处理他的数据,但视线每隔一会儿就会飘向窗边。双胞胎在不远处的“光影梦境”区假装调整灯罩角度,实际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第一个正式问题来自奈绪。
“你们这个咖啡厅,”她翻开手里的菜单,“从概念到运营,预算和实际支出对得上吗?”
问题角度非常“奈绪式”——直接、务实、切入核心。
光邦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问题。他张了张嘴,然后诚实地说:“光邦不知道。”
奈绪挑眉。
“光邦只负责点心的部分。”光邦继续说,语气很自然,“预算和支出是镜夜在管。镜夜很厉害,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奈绪姐姐想知道具体的数字,可以去问镜夜。他一定都记得。”
回答得既老实又聪明——承认自己不知道,但立刻给出了知道的人选。
春田先生又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那你负责的点心部分,”奈绪继续,“原材料成本占售价的比例是多少?损耗率控制在多少?”
光邦这次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光邦不知道比例……但是镜夜说过,我选的材料都在预算范围内。”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小了点,“损耗的话……有时候试做的批次会失败,但是失败的可以分给大家吃,不会浪费。”
“失败率高吗?”春田夫人轻声问。
“最近好多了。”光邦说,这次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自豪,“因为奈奈会帮我尝,告诉我哪里不对劲。奈奈的舌头很灵的。”
他说着,下意识地看向坐在父母身边的奈奈,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奈奈脸微红,小声说:“我只是说出感觉而已……”
“但是奈奈的感觉总是对的。”光邦坚持道,然后又看向春田夫妇,很认真地补充,“所以现在失败变少了。镜夜说成本控制得很好。”
他在努力证明自己“有在好好做事”。
春田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
“光邦君,”春田先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和奈奈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在你们小时候定下的。你现在怎么想?”
问题从“业务考核”转向了核心。
周围空气似乎更安静了。连假装在忙的环都屏住了呼吸。
光邦坐得更直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他的表情从平时的纯真,慢慢变成一种罕见的、接近严肃的神情。
“光邦,”他开口,第一次在对话中用了自称,“从小就喜欢奈奈。”
不是“我们从小有婚约”,而是“我从小就喜欢她”。
“奈奈是光邦最重要的人。”他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和她在一起很开心。看到她笑很开心,吃到她做的饭很开心,听她说话很开心……没有奈奈的话,光邦会觉得,世界好像少了一种颜色。”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看奈奈,而是看着春田夫妇,眼神清澈又坚定。
“爷爷说,婚约是约定要一直在一起。光邦想和奈奈一直在一起。”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不是因为是约定,是因为……光邦自己,非常非常想。”
一片寂静。
钢琴曲不知何时停了,可能是播放完了,还没换下一首。咖啡厅里只剩下客人们压低的交谈声和杯碟轻碰的声音。
春田夫人轻轻吸了一口气,眼里有什么在闪动。
奈绪放下了手里的菜单,看着光邦,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松动了。
春田先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如果有一天,奈奈说不想继续这个婚约了呢?”
问题尖锐得像一把刀。
奈奈猛地抬头:“爸爸——”
但光邦已经回答了。
“不会的。”他说,语气不是逞强,而是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奈奈不会说那样的话。”
“为什么?”春田先生追问。
“因为奈奈也喜欢光邦。”光邦说,这次他终于看向奈奈,眼睛弯起来,“奈奈看光邦的眼神,和光邦看奈奈的眼神,是一样的。”
他说得那么笃定。
奈奈的脸彻底红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
春田先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张严肃的脸上,慢慢、慢慢地,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
“茶凉了。”他说。
光邦立刻站起来:“光邦去换热的——”
“不用了。”春田先生摆摆手,“就这样吧。”他看向光邦,目光里多了些什么,“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话题突然转了。
光邦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回答:“爷爷很好。上星期还和光邦比剑,光邦输了。”
“输给埴之冢老先生是正常的。”春田先生点头,“替我问候他。”
这是……认可的信号。
奈奈感觉到母亲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点心确实做得不错。”春田夫人微笑着看向光邦,“下次来家里,教教我怎么控制奶油打发的程度?我总是打过头。”
光邦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光邦很会打奶油!奈奈可以作证!”
奈奈忍不住笑了:“嗯,光邦君打奶油的技术是一流的。”
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奈绪这时才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但不再带刺:“你们的咖啡厅,概念和执行之间有落差,但落差点反而成了特色。”她看向环的方向,“那个金发的是创意核心?”
“是环学长!”光邦立刻点头,“环学长虽然有时候想法很奇怪,但是很厉害,能让大家都开心起来。”
不远处的环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没错正是在下”的灿烂笑容。
奈绪看了一眼,没评价,只是说:“团队搭配得不错。”
这几乎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赞誉了。
春田夫妇又坐了一会儿,尝了光邦推荐的草莓拿破仑——春田先生只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被奈绪和夫人分掉了——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春田先生对奈奈说,“你结束后早点回家。”
“是。”奈奈点头。
春田夫人抱了抱女儿,然后看向光邦,温柔地说:“光邦君,下次和奈奈一起回来吃饭。”
光邦用力点头:“好!”
三人走到门口,奈绪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咖啡厅,扫过那些还在忙碌的身影,最后落在并肩站在一起的奈奈和光邦身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
“成功了!!!!!”环第一个跳起来,冲过来抓住光邦的肩膀摇晃,“Honey前辈!您听到了吗!‘下次来家里吃饭’!这是正式的认可啊!认可!”
光邦被他摇得晕乎乎的,但脸上笑容越来越大:“嗯!”
春绯松了口气,小声说:“太好了……”
双胞胎走过来,光吹了声口哨:“不错嘛,Honey学长。回答得挺帅气的。”
馨笑着补充:“特别是‘奈奈看我的眼神和我看奈奈的眼神是一样的’那句。”
光邦听到这话,转头看向奈奈,眼神亮晶晶的:“对吧,奈奈?”
奈奈红着脸,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笨蛋。”
“诶?为什么是笨蛋?”光邦不解,但还是乖乖让她戳。
镜夜从柜台后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语气平静:“刚才的对话期间,咖啡厅营业额比预估提升了百分之十五。看来‘岳父岳母视察女婿’的戏码对客人们来说很有吸引力。”
“镜夜!”环哀嚎,“这是浪漫的时刻!不要用数据玷污它!”
“我只是陈述事实。”镜夜推了推眼镜,看向光邦,“不过,Honey前辈,您刚才的表现确实比预期要好。尤其是关于婚约的回答——很有效。”
光邦歪头:“光邦只是说了实话。”
“所以有效。”镜夜淡淡道。
崇默默走过来,拍了拍光邦的头。很轻的一下。
光邦抬头对他笑:“崇!奈奈的爸爸妈妈好像喜欢光邦!”
崇点头:“嗯。”
简单的一个字,但足够了。
咖啡厅里的音乐重新响起。客人们的交谈声也渐渐恢复了正常音量。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一场意外的“视察”,就这样结束了。
奈奈看着身边还在和环争论“刚才爸爸到底有没有笑”的光邦,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轻轻落地。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想起母亲温柔的邀请,想起姐姐那句“团队搭配得不错”。
然后,她看向光邦。
光邦正好也看向她,眼睛弯成月牙:“奈奈。”
“嗯?”
“晚上回家,光邦可以做蛋糕庆祝吗?”他小声问,带着点期待,“庆祝……奈奈的爸爸妈妈没有讨厌光邦。”
奈奈笑了,握住他的手:“他们本来就不会讨厌你啊。”
“可是光邦刚才很紧张。”他诚实地说,手反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心都出汗了。”
“我知道。”奈奈轻声说,“但是表现得很好。”
光邦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
“那可以做蛋糕吗?”
“……可以。”
“耶!”
他开心地抱了她一下——很轻很快的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跑去后厨,大概是去检查还有多少奶油库存了。
奈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笑容温柔。
钢琴曲换了一首更轻快的。
窗边的桌子上,三个空茶杯静静摆在那里,杯底还留着一点琥珀色的茶汤。
客人们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小小的、重要的“考核”。
但奈奈知道。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婚约变得更牢固——它本来就很牢固。
而是那个和她有婚约的人,在她的家人面前,用他最真实的样子,稳稳地接住了所有的问题和目光。
然后依然是他。
那个爱吃甜点、爱撒娇、有时候很孩子气,但比谁都认真、比谁都真诚的,她的光邦君。
这就够了。
奈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围裙,朝点心台走去。
文化祭还在继续。
而他们的午后,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