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庐,位于玄霄宗最北峰,终年积雪,人迹罕至。
此处原为先代药修长眠之地,后成禁地,非掌教手令不得入。
崖涧之下,有一条废弃索道,直通春庐背壁。
索道铁绳早被风雪蚀得锈迹斑斑,宋季川却如履平地,抱着人,一路踏索而上。
雪越下越大,像无数白幡,为谁招魂。
至春庐石门前,宋季川已成了雪人,唯有一双眼,仍黑得发亮。
他抬脚,踹门。
轰——
石门在一声低沉的闷响中缓缓开启,仿佛是某种古老机关苏醒后的叹息。幽深的廊道映入眼帘,昏暗而静谧,宛若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将人吞噬进未知的秘密之中。
廊壁之上,长明灯星罗棋布,青白色的灯焰幽幽摇曳,将四野笼罩在一片冷寂的光影之中,仿佛鬼域现世,令人不寒而栗。
尽头处,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由青石堆砌而成的暖庐。庐内中央,一眼温泉静静涌动,氤氲的热气缭绕其间,为这寂静之地平添几分朦胧。泉面上,漂浮着半朵残荷,其色如血凝朱砂,仿佛是岁月遗落的一抹哀艳,隐约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宋季川将白清棠置于泉边石台,指尖探脉——
脉象虚浮,却未绝,像风中残烛,被幽冥莲吊着最后一口气。
少年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折柳剑尖,长仅寸许,剑脊霜裂纹里,仍凝着冰丝。
宋季川以剑尖划破掌心,血珠滚落,滴入温泉。
泉水“嗤啦”一声,腾起白雾,雾中隐有蓝金火,像莲,又像龙。
他把残剑尖按入白清棠腕侧,以血为胶,以火为封。
“幽冥莲籽,已在你我各半。”
“你欠我一半春,我便借你一半命。”
“白清棠,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狠厉,像烛龙衔火,照彻九幽。
庐外,雪落无声。
庐内,灯影摇晃。
宋季川坐在泉边,背倚石壁,仰头看顶。
石顶裂缝里,渗下一缕天光,落在少年脸上,像一道将愈未愈的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外门杂役时,曾被同门推入寒潭。
那时不会游水,四肢僵硬,潭水灌入口鼻,像吞千万冰针。
却有一人,折柳为竿,伸入水中,将他拖出。
那人眉眼温润,声音轻浅:
“我叫白清棠,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他早忘了,只记得,从那天起,自己便有了名字。
宋季川低头,看石台上沉睡的少年。
霜发被泉水雾气打湿,贴在颊侧,像一弯将化未化的月。
少年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缕发,又触电般收回。
“明日之后,我大概会死。”
他轻声说,像是在通知自己。
“但在我死之前——”
“一定让你活到春回。”
雪落更密,风掠过石门缝隙,发出细细呜咽,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长明灯影下,两个少年并肩,却未相依。
一个沉睡,一个守夜。
——天快亮了。
——而亮之后,也许是更大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