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东方既白，却不见日。

浓云低垂，像一床洗旧的灰棉被，沉沉压在玄霄宗三十六峰之巅。雪意尚未落下，风已割面，吹得寒窑四周焦土翻飞，露出昨夜雷火灼出的琉璃渣，闪着冷蓝光。

宋季川抱着白清棠，从裂隙出口一步踏上实地。

出口是旧日土坑，却被火浪烧得瓷化，边缘蜷曲如兽唇。

负雪剑悬在身后，剑身裂纹间蓝金火未熄，映得少年侧脸半明半暗，像从幽冥走出的活判官。

白清棠伏在他怀里，呼吸轻得像柳丝掠水，霜发被风吹得纷纷扬扬，有几缕黏在宋季川颈侧，冰凉而湿润。

宋季川低头，看见少年睫毛上凝着细小霜粒，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化，又仿佛永远不会再化。

——那是折寿之兆，早夭之痕。

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沉而缓，像为谁送葬。

宋季川收回目光，抱着人，朝林外走。

一步，脚下焦土便生出一寸新绿；两步，绿又枯成灰，被风卷散。

——幽冥莲的生气，正从他足底逸出，留不住，也藏不起。后山小径，早被执法弟子封锁。

沈砚立于崖畔，仍着昨夜雷火袍，襟口“霄”字被烧得只剩半边，像一柄断剑。

他面前跪着三名弟子，皆垂首，不敢看师尊脸色。

“再找。”

沈砚声音嘶哑，却平静得可怕，“生要见人，死要见骨。”

话音未落，他忽地回头——

风雪中，有人来了。

黑衣少年，负剑抱人，一步一焦痕，像把黑夜背在肩上。

沈砚眸色骤沉，掌心雷光隐动。

“宋季川。”

三字出口，山道两侧积雪同时崩落，露出底下青黑山岩，如兽露齿。

宋季川停步，距沈砚十丈，轻轻把白清棠放下，让他背靠枯柳。

少年霜发被风吹得扬起，扫过柳枝，竟带得枝桠轻颤，似在回应。

“我来投案。”

宋季川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崖畔所有执法弟子听见。

沈砚微怔，旋即冷笑：“投案？你怀里还抱着人，手里还握着剑，这叫投案？”

宋季川抬手，负雪剑“叮”一声落地，剑身裂纹被雷火一激，寸寸碎散，只剩剑柄。

“剑已折，人未醒。”

“我自首，但有一条件。”

沈砚目光落在白清棠身上，眸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意，又被冷厉覆盖。

“说。”

“送他回春庐，续命。”

“罪名我一人扛。”

崖畔一时死寂。

风卷雪粒，打在枯柳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耳光。

沈砚忽地举步，一步便跨至宋季川面前，雷光缠袖，抬手便是一掌！

轰——

掌风携金丹威压，直接将宋季川震得跪地，膝下青石化作齑粉。

少年却未低头，反而抬眸，黑沉沉的眼里，映出沈砚怒极的倒影。

“你以为，我会与你谈条件？”

沈砚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雷。

宋季川吐出一口血，血落在焦土，生出一簇幽蓝火苗，转瞬即灭。

“不以为。”

“只是通知。”

话音未落，他忽地并指，以血为墨，在地上急速勾勒——

正是烛龙渊内，那幅龙阵残纹！

纹成最后一笔，宋季川以掌击地，低喝：

“起！”

幽蓝火线自地底窜出，瞬间缠住沈砚足踝，像无数细小锁链，暂阻金丹威压。

同一时间，宋季川已抱起白清棠，借火线反震，身形暴退十丈，掠向枯柳后方崖涧！

“拦住他！”

执法弟子纷纷拔剑，剑光如雪，封锁山道。

宋季川却未停步，脚尖一点崖石，整个人如夜鸦投林，直坠涧下云海！

风雪中，传来他最后一句传音，字字清晰，落入沈砚耳中——

“三日后，刑堂午时，宋季川自来领死。”

“若白清棠少一息生机，我便让整座玄霄宗，为他陪葬。”

声音散去，人影已没入云雾，不见踪迹。

沈砚立于崖畔，垂眸看脚下焦土。

幽蓝火线正慢慢熄灭，最后一瞬，竟凝成一朵细小蓝莲，莲心处，一点金灰火，跳跃如瞳。

沈砚忽然觉得，那火，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