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欢送会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谢幕,但真正标志着“结束”的,是接下来的周一。那是Honey前辈和崇,作为樱兰高校学生、作为男公关部成员,最后一次参加部活的日子。
时间被定在放学后,日落之前。没有额外的装饰,没有刻意的安排,环只是在前一天,用比平时更轻的声音对大家说:“明天,最后……按平常那样就好。”
“平常那样”。这四个字,在此时此刻,却成了最不平常、也最难以把握的指令。
周一下午,当奈奈推开第三音乐教室的门时,里面已经有了人。Honey前辈正蜷在他最喜欢的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兔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婆婆做的蜂蜜蛋糕,动作比平时慢很多,仿佛在品尝某种即将消失的味道。崇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正在给那盆小叶松做最后一次细致的修剪,剪刀开合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环、春绯、光和馨陆续到来。每个人进门时,脚步都比往常轻,打招呼的声音也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环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夸张的姿势宣布部活开始。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主位沙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春绯习惯性地想去泡茶,走到料理台前,手碰到茶壶,却又停住了,转头看向Honey前辈和崇,眼神带着询问。Honey前辈抬起脸,对她甜笑着点了点头,于是春绯才继续动作,但泡茶的过程异常安静,连水流注入壶中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光和馨占据了他们惯常的沙发位置,但今天,他们没有拿出游戏机或杂志,只是静静地坐着。光的视线有些飘忽,偶尔落在墙上某张旧照片上,又迅速移开。馨则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光滑的皮革。
奈奈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像过去的很多个下午一样,先走到窗边,那里放着一个水壶。她拿起水壶,发现里面已经装满了温度刚好的水。她抬眼看向崇的背影,他依旧专注地修剪着松枝,侧脸沉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她默默地将水倒入自己常喝的玻璃杯,端着杯子回到座位。杯壁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部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剪刀轻微的“咔嚓”声,春绯倒茶时细微的水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社团活动喧哗。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缓慢移动的斑斓色块,空气里浮动着红茶香、蛋糕甜香、植物清气,以及一种厚重得几乎凝滞的寂静。
这寂静并非尴尬,而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容器,盛满了无声流动的回忆。
奈奈的目光掠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仿佛看见一幅幅褪色的画面叠加在现实之上——
她看见初来乍到的自己,被环热情(而强势)地留在这个华丽得令人不安的地方,手足无措。
看见Honey前辈第一次递给她一块兔子形状的饼干,笑容甜得融化所有陌生感。
看见光和馨用一模一样的脸说着截然不同却同样促狭的话,让她头晕目眩。
看见春绯抱着厚重的记录本,认真又有点笨拙地试图跟上环天马行空的节奏。
看见崇总是沉默地待在角落,却总能在她需要时,递来一杯水,或挡开一次无意的碰撞。
她看见自己第一次拿起竹刀在这里练习,崇沉默地站在一旁观看,然后在她某个动作不标准时,极其简单地用动作纠正。
看见Honey前辈在她被流言困扰时,笑眯眯地递来一块据说能带来好运的樱花糕。
看见环在家族压力下崩溃又强行振作,看见春绯含泪坚守,看见光馨用他们的方式暗中支持。
看见祭典烟花下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和震耳欲聋的心跳。
看见仓库里昏黄光线下的旧竹刀和低语,神社清晨冰冷的签文与滚烫的甘酒,还有那把被他调整得异常合手的竹刀,和掌心这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记忆的片段无声翻涌,像一部只有她能看见的走马灯,在这个即将失去两个最重要观众的舞台上,悄然回放。每一个片段都带着当时的温度、气息和心跳,此刻叠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呼吸都有些发紧。
她看向其他人。环正盯着面前茶几上的一处木纹,眼神却空洞地飘向很远的地方,嘴角紧抿,下颌线绷得发白,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春绯低着头,双手紧紧捧着茶杯,指尖用力到泛白,肩膀微微颤抖。光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喉结滚动了一下。馨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动作比平时慢了数倍。
Honey前辈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将小碟子轻轻放在一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要求下一块,而是抱着兔子,将下巴搁在兔子柔软的头顶,目光缓缓地、留恋地,扫过部室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同伴。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笑容,但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清澈的、近乎透明的眷恋,像夕阳下即将消散的蜂蜜色光晕。
崇停下了修剪。他将剪刀放在窗台上,转过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料理台边,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擦拭台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这头到那头,仿佛要将这片他维护了无数次的区域,最后一次深深印入脑海。然后,他走到工具陈列桌旁,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每一件工具的握柄或刃口,像是在进行无声的告别。最后,他走到门边,检查了门锁,又走到那扇特殊的侧窗前,确认插销牢固。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背脊依旧挺直,沉默如山,但那沉默里,浸透了无言的不舍。
当崇完成这一圈无声的巡视,重新站回窗边时,夕阳的光线正好变成浓烈的金红色,穿透彩绘玻璃,将整个部室染成一片温暖而悲壮的辉煌。光斑在每个人脸上、身上流淌,将此刻定格成一幅色彩浓郁、却即将褪色的油画。
环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无法承受这回忆与寂静的重压。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时间……差不多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那个盛满回忆的透明容器。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
Honey前辈轻轻“嗯”了一声,抱着兔子,从沙发上滑下来,站直了身体。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很轻。
崇也动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走向门口,而是先走到那盆小叶松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新修剪过的、鲜嫩的针叶尖端。然后,他才转过身,跟在了Honey前辈身后。
众人默默地站起身,跟了上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地板上响起,汇成一道沉重而缓慢的溪流。
走出部室,来到走廊。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交织在一起。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敞开着,金红色的光芒涌进来,有些刺眼。
在门口,Honey前辈停了下来,转过身。崇也停下,站在他身后半步。
Honey前辈的目光再次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却也让人心头发酸的甜美笑容。
“大家,”他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异常清晰,“要一直一直,开开心心的哦。第三音乐教室,就拜托你们啦。”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他的兔子,毫不犹豫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金红色的夕阳里,小小的身影很快被光芒吞没。
崇在Honey前辈鞠躬时,也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也是最后一次,掠过众人。在奈奈脸上,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半秒。那半秒里,没有言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沉入他深潭般的眼底。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对她,也对所有人,点了一下头。
随即,他也转过身,迈开脚步,高大的身影跟随着前方那个娇小的轮廓,一同融入了那片辉煌而无情的夕照之中。
他们甚至没有再说一句“再见”。
因为有些告别,不需要言语。有些“最后”,就让它静静地、完整地停留在“平常那样”的最后一刻,然后,转身走入光里。
众人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光芒深处,谁也没有动。夕阳的光芒照在他们的脸上,映出眼中闪烁的泪光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第三音乐教室里,那场无声的回忆走马灯,似乎还在缓缓旋转。而承载着那些回忆的人,已经带着它们,走向了各自的启程。
最后的部活,结束了。以一个最平常、也最不平常的寂静午后,永远定格在了时间的相册里。从此,回忆有了明确的边界,而未来,在泪光模糊的视线那头,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