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枕舟严重怀疑,自己今天是犯太岁了,一天下来,简直把一整年的班都一次性加完了。
早上八点扎进公司,晚上八点还在对着电脑改图。
那个甲方跟阴魂不散似的,哐当甩过来十七版修改意见,每一版都跟前面那版完全相反。
旁边的小周已经崩溃到疯狂薅自己头发,季枕舟面无表情,手指机械地回复:收到、已转达、会考虑。
回完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生无可恋。
“季哥……”小周小心翼翼,“你还好吗?”
“不好。”季枕舟声音又冷又累,“超级不好。我真想把那个甲方,直接塞进他最爱的效果图里,用渲染器给他渲成一坨屎。”
小周瞬间沉默。
“季哥,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装。”
“……那你还是继续装吧,我有点怕。”
“晚了。”
就在这时,部门经理推门进来,啪嗒一拍手:
“通知!今晚全员团建,一个都不准少,不去算旷工!”
季枕舟默默举了下手:“我申请旷工。”
“驳回。”
“……”
团建地点就在公司楼下的日式居酒屋。
季枕舟被小周和另一个同事左右架着走,一路上试图逃跑三次,全失败了。
第四次刚溜到门口,直接被经理一把逮住,像拎小猫似的给拎了进去。
烤肉上了一轮又一轮,酒也喝了一圈又一圈。
后面的事,季枕舟就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后来换成了烧酒,又换成了甜米酒。
小张在那鬼哭狼嚎唱歌,难听死了。老刘拉着财务部姐姐的手说心里话,被人毫不留情甩开。
有人问他话,他就乖乖答,问一句答一句,老实得像只喝醉的小乖猫。
十一点整,沈松晏的电话打了进来。
手机响了好久,季枕舟才慢吞吞接起。
可醉鬼除了沉默,什么都不会。
两个人就这么举着手机,安安静静沉默了好几分钟。
沈松晏赶到的时候,包厢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就剩下几个还在喝,其中就有把脸埋在手臂里、趴在桌上的季枕舟。
小周一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您是……?”
“我来接季枕舟。”沈松晏朝季枕舟的方向指了指。
小周连忙点头,赶紧推了推季枕舟:“季哥!有人来接你啦!”
季枕舟迷迷糊糊抬起头。
脸颊红红的,眼睛有点肿,软软的额发乱七八糟贴在脑门上。
他盯着沈松晏看了半天,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皱起小眉头。
“你谁啊?”
沈松晏:“……”
小周:“……”
沈松晏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未婚夫。”他说。
季枕舟盯着他看了三秒,恍然大悟。
“哦——”他拖长调子,“是你啊。”
小周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呛到。
沈松晏走过去,弯腰看着他:“能站起来吗?”
季枕舟想了想,慢吞吞撑着桌子站起来。
刚站直,身体就开始晃,晃了两下,直挺挺往前倒。
沈松晏伸手稳稳接住了他。
季枕舟的脸撞在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撞到我了。”他小声控诉。
“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站在这里!你不站这,我怎么会撞上去!”
沈松晏看着他。
季枕舟仰着一张带着薄红的脸,表情认真得不行,仿佛在辩论什么国家级大道理。
沈松晏忽然就笑了,心软软的。
“好,”他妥协,“是我的错。”
季枕舟这才满意点头:“知道就好。”
走出烤肉店,夜里风一吹,季枕舟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整个人几乎挂在沈松晏身上,脚步虚浮,走两步歪一下,走两步又歪一下。
“你别晃啊。”他抱怨。
“我没晃。”
“你就是晃了!不然我怎么会头晕!”
“是你自己在晃。”
“我没有!”
季枕舟忽然停下脚步,认认真真盯着沈松晏。
路灯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嘴唇轻轻抿着,一副“我超有道理”的小模样。
沈松晏没辙:“好好好,我晃。”
不跟醉鬼计较。
季枕舟这才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车呢?”
“就在前面。”
“太远了。”
“才一百多米。”
“那也很远!”季枕舟理直气壮皱起眉,仰头看着他,“你背我。”
沈松晏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
喝醉的季枕舟,软得不像话,还会主动提要求。
这根本不是平时的季枕舟。
平时的他,只会拒绝,只会推开,永远用一双清清冷冷的眼睛看着人,像在说:离我远一点。
可现在,他挂在自己身上,软软地说:你背我。
像一只终于愿意露出肚皮的小猫。
沈松晏没说话,默默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季枕舟“啪嗒”一下趴到他背上。
沈松晏轻轻托住他的腿,慢慢往前走。
季枕舟胳膊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痒痒的。
“你走得好慢。”季枕舟嘟囔。
“怕把你摔了。”
“那你走稳一点。”他顿了顿,又嫌弃,“你背得一点都不稳。”
沈松晏低低笑了。
“我背得不好?”
“不好,你晃来晃去,我头晕,我要吐了。”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初秋凉凉的味道。
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几片叶子轻轻飘下来,落在脚边。
“是吗。”他声音很轻很轻。
沈松晏没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得慢,也走得稳。
背上的人很轻。季枕舟本来就瘦,这一年,好像又更轻了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弟弟的公寓里,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拍立得。
照片里,季枕舟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沈步岳从后面紧紧抱着他,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你走错方向啦。”季枕舟忽然出声。
沈松晏回过神。
“车在那边。”季枕舟抬起手,软软指向相反的地方。
沈松晏没说话,转身朝那个方向走。
季枕舟把头靠在他颈窝,湿热的气息一下下蹭着他的皮肤。
“沈步岳,”他忽然小声开口,“你猜我手上藏了什么?”
沈松晏的身体,一瞬间僵住。
密密麻麻的酸涩从心口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却连一丝怪季枕舟的念头都没有。
“是什么?”他轻声问。
季枕舟在他背后动了动,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条简简单单的锁骨链,在路灯下晃了晃,泛着冷冷的白光。
“沈步岳,生日快乐。”
他笑得醉醺醺的,连眼尾都染着软乎乎的笑意。
沈松晏没有说话,只是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很多。
背上的人好像累了,安安静静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平稳又轻浅的呼吸,落在他颈侧。
他偏过头,看着季枕舟的侧脸。
睡着的人眉头轻轻皱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那些温柔,那些喝醉了才敢流露出来的软,全都不是给他的。
沈松晏抱着季枕舟,穿过庭院,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
怀里的人很轻,呼吸很暖。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把人轻轻放在客房的床上,细心盖好被子。
季枕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很快又沉沉睡去。
沈松晏站在床边,静静看着那个蜷缩起来的背影。
月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在地上划一道细细的白光。
他又想起,季枕舟刚刚喊出口的那个名字。
在沈步岳回来之前,他一直告诉自己:
没关系,人在身边就好,感情可以慢慢等,慢慢磨。
可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慢慢来,到底要多慢?
要等多少年,这个喝醉了会撒娇、会耍赖的人,喊出口的,才会是他沈松晏的名字?
沈松晏站在黑暗里,没有答案。
“沈步岳,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他轻声喃喃。
小时候羡慕你有爸妈疼,有一堆朋友,能养喜欢的宠物。
你不用拼命优秀,可以调皮,可以撒娇,就算逃课打架也没关系。
现在,他嫉妒你,能稳稳住在季枕舟心里,能让他心甘情愿心软。
沈松晏觉得心脏那个位置,一点一点泛着酸。
不是疼,比疼轻一点,却比疼久得多。
酸得让人连呼吸都发闷。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慢慢蹲在床边,伸出手,极轻极轻拨开季枕舟额前的碎发。
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他就那样看着,眼睛像一片沉到海底的深海,连光都照不进去,唯独盛着季枕舟一个人的影子。
没来由的,委屈和疲惫一起涌了上来。
我也可以背得很稳。
我也可以走得很慢。
我也可以像他一样,奋不顾身地爱你。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我也可以”,从来都不是季枕舟想要的。
那个人想要的,是十七岁的夏天,是第一次心动的慌乱,是和另一个人一起走过的日日夜夜。
房门轻轻关上,没有一点声音。
月光安静地铺满长长的走廊,照亮那扇紧闭的门,照亮床上熟睡的人。
睡着的人不知道,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轻轻往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