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淋雨后,叶宝宝很听话地喝了姜茶,没有感冒。但安室透那句叮嘱和车内的情形,却像一场持续的低烧,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她不再刻意躲避波洛,但每次去,心境都与从前截然不同。她看他时,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多停留一秒,试图从那张温和带笑的面具下,分辨出那晚巷子里冷硬轮廓的痕迹。
然而,什么也看不出。他依然是那个细心、专业、偶尔会和她聊上几句的安室先生。那场雨中的“关心”,仿佛只是夏日里一个偶然的插曲。
直到这个周五的黄昏。
叶宝宝刚从图书馆还书出来,抱着几本新借的读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闷热。她走得有些慢,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身边有人停了下来。熟悉的气息,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叶小姐,真巧。”安室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和如常。
叶宝宝转过头。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薄针织衫和卡其裤,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米花中央医院”字样的纸袋,看起来像是刚探病或取药回来。金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安室先生。”她点了点头,心脏却违背意志地加快了跳动。又是“巧合”?
绿灯亮了。两人很自然地随着人流一起走过斑马线。过了马路,本该分道扬镳——他回波洛,她回公寓。但安室透却并没有转向,而是依旧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并肩向前走着,方向与她一致。
叶宝宝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住的方向,也是这边。”他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又借了这么多书?”
“嗯……”叶宝宝应了一声,感觉有些不自在。不是第一次“同行”,但此刻的气氛,因为那晚偷听的对话和雨中的“关心”,变得格外微妙。她不再是那个懵懂、只是有些心动的女高中生,而是一个揣着沉重秘密、与身边这个男人有着某种危险关联的知情者。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橱窗的光映在安室透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最近,米花町好像平静了一些。”安室透忽然开口,像是闲聊,目光看着前方。
叶宝宝心里却咯噔一下。平静?是指他所说的“目标”和“残余”没有动静,还是指……没有发生需要“侦探修行”出场的案件?
“是吗……我没太注意。”她谨慎地回答。
“平静些好。”他轻声说,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情绪,“至少,像叶小姐这样晚上回家,能安全一点。”
又来了。又是这种看似平常、却总能精准戳中她敏感神经的话。叶宝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页的边缘硌着掌心。
“安室先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声音很轻,“你好像……总是提醒我要注意安全。”
安室透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黄昏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难懂。
“因为你是波洛的常客,”他的回答很快,理由充分,“而且,独自一人在东京生活的年轻女性,多注意一些总没有错。”他顿了顿,补充道,“榎本梓小姐下班晚的时候,我也会提醒她。”
他把对她的“特别关注”,归入了对“波洛客人及身边女性”的普遍关心里。这个解释无懈可击,甚至有些过于周全了。
叶宝宝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解释。那晚巷子里,他对风见提到“她”时,语气里的复杂,绝不仅仅是对一个“普通常客”的态度。
又是一段沉默。他们走过一家正在播放轻柔爵士乐的咖啡馆,走过飘着烤面包香气的小店,像无数个在黄昏归家的寻常路人。
“叶小姐,”安室透再次开口,这次的话题更私人了一些,“有考虑过大学要去哪里吗?或者,将来的打算?”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些更深入一步,触碰到她的“未来”。叶宝宝的心提了起来。这是在收集信息?还是……真的只是闲聊?
“还没有仔细想过。”她含糊道,“可能……留在东京吧。”
“东京不错。”他接话,语气温和,“机会多,但也复杂。选择的时候,要多看看,多想想。”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街对面霓虹闪烁的酒吧招牌,又很快移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意味深长的平静,“有时候,看似灯火最亮的地方,未必是最适合停留的。”
这句话,像一句箴言,又像一句警告。
叶宝宝咀嚼着他话里的含义,思绪纷乱。他是在暗示她远离某些事情吗?还是在隐晦地提醒她,不要被某些表象迷惑,包括……他本身?
她抬起头,看向他。他正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公寓楼轮廓,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黄昏的光即将燃尽,天空变成深沉的靛蓝色。并肩行走的路,也快要走到尽头。
这段黄昏下的同行,没有雨中的紧迫,没有车内的密闭,只有看似闲散的步伐和平淡的对话。
但每一句,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暗涌。
他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而她,又该如何回应这份包裹在寻常步履下、复杂难辨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