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叶宝宝看似平静的生活里。一连几天，她都处于一种恍惚和高度警觉的状态。走在路上会下意识地观察四周，感觉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观察”她的眼睛；回到公寓也会反复检查门锁，夜晚一点轻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醒。

安室透——不，是降谷零——那个冰冷、威严、谈论着“目标”和“行动组”的声音，与波洛里那个温和细心、会记得她咖啡口味的安室先生，在她脑海里反复交错，割裂得让她心神不宁。

她不敢再去波洛，甚至绕路避开那条街。她害怕见到他，害怕自己会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灰紫色眼眸下露出破绽，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去想，他此刻的温和之下，是否正盘算着什么与她有关、甚至与“残余”和“武器”有关的计划。

然而，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这天傍晚，天空阴沉得厉害，厚厚的云层压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闷热。叶宝宝刚从超市采购完一周的食材，提着有些分量的购物袋往公寓走。刚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

她暗叫糟糕，今天又没带伞。附近没有可以避雨的屋檐，她只能把购物袋抱在怀里，低着头，尽量加快脚步，想一口气冲回公寓。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夏装，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购物袋也变得越来越沉。就在她狼狈不堪的时候，一辆熟悉的白色马自达 RX-7 缓缓停在了她身边的路沿。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安室透的脸。他今天没穿围裙，是一件简单的深色Polo衫，表情在雨刷器规律摆动的水幕间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看向她时，目光清晰而稳定。

“叶小姐？”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快上车，雨太大了。”

叶宝宝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里，有些刺痛。她看着他，心脏在湿冷的衣物下剧烈跳动。上车？进入那个密闭的、属于他的空间？在刚刚偷听过那样危险的对话之后？

“不用了……安室先生，我公寓就在前面，马上就到。”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拒绝。

安室透看了一眼她怀里被雨水浸得有些变形的购物袋，又看了看她湿透的肩头，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理会她的拒绝，直接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上来。”这次不是询问，而是简洁的指令。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与那晚巷子里命令风见时的某种特质微妙地重合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叶宝宝看了看前方朦胧的雨幕，又看了看车内干燥温暖的空间，以及他平静却坚持的眼神。最终，现实的需求和一种莫名的、被他气场牵引的无力感战胜了恐惧和犹豫。她咬了咬下唇，抱着购物袋，有些笨拙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车内弥漫着一种干净好闻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皮革味和他身上那种独特的、让人安心的皂角清香。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擦一下。”一方干净柔软的灰色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叶宝宝接过，低声道谢，胡乱地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向她公寓的方向。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的声音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这种天气出门，怎么不带伞？”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比平时更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随口的关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早上看天气还好。”叶宝宝攥紧了手里微湿的手帕，小声回答。

“天气预报并不总是准确。”他说，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雨路，“最近天气变化快，最好随身带把伞。尤其是，”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晚上，或者去不太熟悉的地方。”

这句补充，让叶宝宝的心猛地一紧。她不由自主地瞥向他。他依然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这句话，是普通的提醒，还是……意有所指？在暗示她晚上不要乱跑，不要靠近像那晚巷子一样“不太熟悉”的地方？

“嗯……谢谢，我会注意的。”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叶宝宝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她希望雨声能把它掩盖掉。

很快，公寓楼就到了。车子停稳。

叶宝宝松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再次道谢：“谢谢你，安室先生。伞……那把伞，我下次带去波洛还你。”她指的是之前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

“不急。”安室透转过头，看向她。车厢顶灯的光线落在他眼中，那抹灰紫色显得幽深难测。他的目光在她还有些潮湿的发梢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叶宝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落在了她座椅的安全带卡扣上，帮她将有些缠绕的安全带彻底理顺归位。动作礼貌而保持距离。

“淋了雨，回去最好立刻洗个热水澡，煮点姜茶喝。”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叮嘱的意味，“别感冒了。”

这份关心来得如此自然，如此具体，与他刚才那带着命令口吻让她上车、以及那句隐含深意的提醒混杂在一起，让叶宝宝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是真的在关心她会不会感冒？

还是因为这“关心”本身，也是他“观察”或“计划”的一部分？

她分不清了。

“……好的。谢谢。”她只能再次道谢，然后抱着购物袋，匆忙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公寓楼的门厅。

直到跑进电梯，按下楼层，冰冷的金属门倒映出她狼狈而惶惑的样子，她才靠着轿厢壁，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车内残留的温暖和气息似乎还包裹着她，与他最后那句关于姜茶的叮嘱一起，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

来自安室先生的关心。

这份关心，包裹在不容拒绝的行动里，掺杂着晦涩不明的提醒，背后还隐约连接着她所窥见的那个冰冷黑暗的世界。

它不再让她感到单纯的温暖或悸动。

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沉重、更让人心神不宁的东西。

电梯上行。

叶宝宝望着跳跃的楼层数字，感觉自己的心，也正被悬吊在未知的空中，找不到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