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第二个月,A班转来了一个新学生。
是个男生,叫水野隼人。从东京的私立中学转来的,据说是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他走进教室的那天,引起了小小的骚动——长得好看,穿着得体,说话时带着东京腔特有的、略显疏离的礼貌。
“我是水野隼人,请多指教。”他站在讲台前微微鞠躬,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老师安排他坐在月纱斜后方。他经过时,月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种昂贵洗发水的香味。
第一节课下课,几个女生就围了过去。
“水野同学以前在东京哪所学校?”
“学习怎么样?东京的课程会不会更难?”
“喜欢神奈川吗?”
水野一一回答,语气温和但保持着距离。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月纱身上——准确地说是她桌上摊开的数学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和注解。
“樱井同学,”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的笔记可以借我看一下吗?上一章的内容我没学过。”
月纱愣了一下,转过头。
水野正看着她,眼神很真诚,脸上带着抱歉的微笑。
“可以吗?”他补充道。
“……可以。”月纱把笔记本递过去。
“谢谢。”水野接过,翻了几页,眼睛微微睁大,“好详细……这些都是你自己整理的?”
“嗯。”
“真厉害。”他由衷地说,“我能抄一下吗?大概午休前还你。”
“不用还也可以。”月纱说,“我复印一份给你。”
水野笑了——那个笑容很明亮,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真的吗?太感谢了。”
第二天,月纱把复印好的笔记带到学校。水野接过时,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纸袋。
“谢礼。”他说,“昨天回家路过一家点心店,他们家的曲奇很好吃。”
月纱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是包装精致的手工曲奇,每一块形状都不一样,散发着黄油的香气。
“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水野坚持,“你帮了大忙。”
那天午休,月纱去天台时,打开纸袋吃了一块曲奇。确实很好吃,酥脆但不甜腻。
亚久津瞥了一眼纸袋。
“……谁给的?”
“水野同学。”月纱说,“我借他笔记,他回赠的点心。”
亚久津的眉头皱起来。
“水野?”
“新转来的同学。”月纱又吃了一块,“坐我斜后方。”
亚久津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然后别过脸,咬了一大口自己的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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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一周后开始的。
周五的数学课,老师布置了一道拓展题,说是下周课堂小测可能会考的类型。题目很难,全班几乎没人做出来。
下课后,水野拿着题目走到月纱桌边。
“樱井同学,这道题……你能教我吗?”
月纱看了一眼题目——确实很难,她也是想了很久才解出来的。
“可以。”她说,“但现在快上课了,午休时我讲给你?”
“好。”水野点头,“午休我在图书馆等你。”
午休铃响,月纱收拾好便当盒,准备去图书馆。走到教室门口时,前排的女生小声叫住她:
“樱井同学,你要去给水野同学讲题?”
“……嗯。”
“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水野同学好像……对你挺特别的。”
月纱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什么?”
“就是……”女生压低声音,“他对其他女生都很客气,但只跟你借笔记、问问题。昨天放学我还看见他在校门口等你——虽然你没注意到。”
月纱愣住了。
她想起这几天,水野确实经常找她问问题。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英语,有时候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樱井同学,你知道教务处怎么走吗?”“樱井同学,明天的历史小测范围是什么?”
她以为是转学生不适应新环境,需要帮助。
但现在想来……
“谢谢你告诉我。”月纱平静地说,“但我只是帮他讲题。”
说完,她走出教室。
图书馆里,水野已经等在老位置了。看见月纱,他笑着招手。
“这里。”
月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抱歉,等很久了吗?”
“没有。”水野把题目推过来,“就是这道。”
月纱拿出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她讲得很仔细,水野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出问题,但都很在点子上。
“这里,”他指着某一步,“为什么要把这个系数提出来?”
“因为后面要配方。”
“原来如此……”
讲完题,水野合上笔记本,却没有立刻离开。
“樱井同学,”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有男朋友吗?”
图书馆很安静,所以这句话格外清晰。
月纱抬起头,看着他。
水野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有。”月纱说。
水野的睫毛颤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是吗。”他说,“是亚久津同学吧?特进班那个。”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水野靠在椅背上,“学校里很多人都在说。A班的优等生和特进班的……嗯,怎么说呢,不良少年?”
月纱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不是不良少年。”
“抱歉。”水野立刻说,“我用词不当。我的意思是……你们看起来很不像。”
“哪里不像?”
“各方面。”水野说,“成绩、性格、家庭背景……听说他母亲是单亲?在便利店工作?”
月纱放下笔。
“水野同学,”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水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依旧温和,但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想说,”他轻声说,“你值得更好的。”
空气凝固了。
图书馆的挂钟滴答作响,远处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
月纱盯着水野,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什么是更好的?”
水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就是……”他斟酌着措辞,“和你更相配的人。成绩相当,兴趣相投,未来规划一致的人。”
“比如你?”
水野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
“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月纱平静地说,“你觉得你比我男朋友更配得上我,是吗?”
水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否认。
“……我只是觉得,”他低声说,“你们在一起不会长久。”
“为什么?”
“因为差距。”水野说,“成绩的差距,未来的差距,眼界的差距。他现在在特进班,但能跟得上吗?特进班的课程比A班还难,他期末物理才考了55分吧?这样的成绩,能考上好大学吗?能给你未来吗?”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停下来,看着月纱。
月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
“说完了?”她问。
“……嗯。”
“那该我说了。”月纱把笔放回笔袋,拉上拉链,“第一,亚久津君的成绩在进步。从32分到55分,再到75分,他在努力。”
“但——”
“第二,”月纱打断他,“他的未来不需要你来评判。他能给我什么,是我们之间的事。”
“第三,”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我选择他,不是因为他能给我什么未来,而是因为他是他。”
水野沉默了。
他盯着月纱,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理解,还有一丝……不甘。
“你就这么喜欢他?”他问。
“嗯。”
“即使他可能考不上大学?即使他可能给不了你稳定的生活?即使你们将来可能会因为现实问题分开?”
月纱站起身。
“水野同学,”她说,“谢谢你帮我复习——虽然你的目的是这个。但从今以后,请不要再找我讲题了。”
她顿了顿。
“笔记我会继续借你,但仅限于笔记。”
说完,她转身离开。
水野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道已经解出来的数学题,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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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月纱在校门口等亚久津。
特进班今天拖堂了,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亚久津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背着书包,眉头皱着,一副烦躁的样子。
看见月纱,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等很久了?”他问。
“还好。”月纱说,“今天怎么这么晚?”
“物理课,老师讲题讲嗨了。”亚久津抓了抓头发,“烦死了。”
他们并肩往校门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路口时,亚久津突然说:
“喂。”
“嗯?”
“那个水野,”他顿了顿,“找你干什么?”
月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特进班有人看见了。”亚久津别过脸,“说你们中午在图书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书包带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月纱停下脚步。
“他只是找我讲题。”她说。
“讲题需要靠那么近?”
“……”
“讲题需要看着你的眼睛笑?”
月纱转过头,看着亚久津。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颚线像刀刻一样锋利。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怒气,是不安,是某种压抑的焦躁。
“你看到了?”她问。
“没有。”亚久津说,“听说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看着我笑?”
“……猜的。”
月纱叹了口气。
“亚久津君,”她轻声说,“我们谈谈。”
他们走到附近的小公园。这个时间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沙坑里玩,还有老人坐在长椅上喂鸽子。
他们在秋千上坐下——不是荡,只是坐着。秋千的铁链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月纱把中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水野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到他说“你值得更好的”,到他说“你们在一起不会长久”。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情绪。
亚久津安静地听着。
夕阳一点点下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月纱说完后,公园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远处小孩的笑声,和鸽子咕咕的叫声。
“所以,”亚久津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他说得对。”
月纱转过头,看着他。
亚久津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落叶。
“他说得对。”他重复了一遍,“我成绩差,家里穷,脾气坏,给不了你什么未来。你们在一起不会长久——他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月纱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指尖甚至有些发抖。
“亚久津君,”她轻声说,“抬头看我。”
亚久津没动。
“抬头。”
他终于抬起头。
夕阳下,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任何湿意——只是红,像燃烧的琥珀。
“看着我。”月纱说,“听我说。”
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不是因为你家里有钱,不是因为你脾气好,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未来。”
“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你。”
“是那个会在雪地里背我的你,是那个会笨拙地雕木鸟的你,是那个会熬夜学习、为了跟上我脚步的你,是那个会吃醋、会生气、会烦躁、但最后还是会握紧我的手的你。”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
“所以,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怎么想。”
亚久津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颚线绷得死紧。
然后他猛地别过脸。
“……烦死了。”他说,声音闷闷的,“说这种话。”
“是真话。”
“知道。”
“那你还——”
“我就是烦。”亚久津打断她,“烦那个水野,烦他说得对,烦我……配不上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月纱听见了。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亚久津仁。”她叫他的全名。
亚久津转过头。
月纱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配得上。”她说,每个字都像誓言,“你比谁都配得上。”
亚久津的眼睛睁大了。
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映着夕阳,映着某种快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他说,声音嘶哑,“别说了。”
“我就要说。”月纱固执地说,“说到你信为止。”
亚久津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月纱拉进怀里。
很紧的拥抱。
紧到月纱几乎喘不过气。
紧到像要把所有不安、所有怀疑、所有别人的话语,都挤出去。
“喂。”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嗯?”
“那个水野,”亚久津说,“如果再找你……”
“我不会理他。”
“如果他还说那种话……”
“我会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很优秀,我很喜欢他。”
亚久津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笑了——虽然笑声有点怪,像哭又像笑。
“……烦死了。”他说。
“嗯。”
“你真是……”
“什么?”
“……没什么。”
他们抱了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没,暮色四合。
直到公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直到小孩们都回家了,老人也走了。
只剩下他们。
和两个紧紧依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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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纱收到水野的信息。
「今天的事,对不起」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
「没关系」
「但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很久。
然后发来:
「我明白了」
「祝你们幸福」
月纱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空很晴朗,星星很亮。
她想,第三者介入这种事,大概以后还会有。
还会有更多的人觉得他们不配,还会有更多的人说她值得更好的,还会有更多的人试图插足。
但没关系。
只要他们握紧彼此的手。
只要他们相信彼此。
就什么都不可怕。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很圆。
像他们的未来。
还很长。
还有很多考验要过。
但他们会一起过。
一直,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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