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后返校的第一天，分班名单贴出来了。

教务处外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学生们伸长脖子在一长串名字里寻找自己的。找到的，有的欢呼，有的叹气，有的面无表情。

月纱站在人群外围，等了一会儿。等大部分人都散了，她才走过去。

A班的名单在最上面。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樱井月纱，第三个。往下扫了一眼，熟悉的名字不多，大多是年级前三十的优等生。

她走到中间，看B班的名单。

没有。

再往下，C班。

也没有。

月纱的心沉了一下。她重新仔细看了一遍每个班级的名单，从第一个名字到最后一个。

都没有“亚久津仁”。

她愣在原地，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

月纱转过身。

亚久津站在几步外，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他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无所谓。

“你在哪个班？”月纱问。

亚久津别过脸。

“……特进班。”

月纱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特进班。”亚久津重复，声音有点闷，“小野寺老师说的。”

特进班。

山吹中学的特殊班级，专门为成绩波动大、但有潜力的学生设立。每个年级只有一个，人数控制在十五人以内。课程进度更快，老师配置更好，但要求也更严格。

最重要的是——特进班在A班旁边，同一层楼。

“你……”月纱张了张嘴，“你期末考了多少？”

亚久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递过来。

月纱接过，快速扫过分数。

数学：75。

英语：70。

国文：68。

物理：55——还是没及格，但比上次高了14分。

总分：503。

班级排名：19。

年级排名：87。

“物理……”月纱抬起头。

“我知道。”亚久津打断她，把成绩单拿回去，塞进口袋，“还是没及格。”

但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下。

“恭喜。”月纱轻声说。

亚久津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没什么好恭喜的。”

“有。”月纱往前走一步，站到他面前，“你进步了。进特进班了。我们可以同层楼了。”

亚久津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烦死了。”他说，但声音里没有不耐烦。

上课铃响了。

他们一起往教学楼走。楼梯上遇到几个同班同学，看见他们走在一起，眼神有些微妙，但没人说什么。

新学期，新班级，新开始。

---

特进班的教室在A班隔壁，只隔了一堵墙。

月纱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声音——老师讲课的声音，学生回答问题的声音，还有……有时候，很低的、压抑的哈欠声。

她知道那是谁。

午休时，月纱拿着便当盒走到特进班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

教室里人不多，只有七八个学生。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书，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亚久津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和以前一样。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眉头微蹙。

月纱推门进去。

几个学生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但没人说话。

她走到亚久津桌边。

“吃饭吗？”她轻声问。

亚久津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和你吃饭。”月纱理所当然地说。

亚久津瞥了一眼周围——有几个学生正偷偷往这边看。他的眉头皱起来。

“去天台。”他说。

“好。”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吃饭。

走到楼梯口时，亚久津突然说：

“以后别来教室找我。”

月纱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为什么？”

“烦。”亚久津别过脸，“那些人看你的眼神。”

“我不在意。”

“我在意。”

月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她说，“那我去天台等你。”

“嗯。”

他们走上天台。风很大，吹得围巾飘起来。天台上没人，很安静。

在老位置坐下后，月纱打开便当盒。今天优纪妈妈做了炸虾和蔬菜天妇罗，炸得金黄酥脆。

亚久津的便当也差不多，但他多了一份玉子烧。

他们安静地吃饭。风吹过，带来远处操场的喧闹声。

吃到一半，月纱突然问：

“特进班怎么样？”

亚久津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行。”

“老师呢？”

“啰嗦。”

“同学呢？”

“烦。”

“课程呢？”

“难。”

月纱笑了。

“但你在努力，对吧？”

亚久津没说话，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

但月纱知道，他在努力。

她看见他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看见他桌肚里堆着的习题集，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他一定在熬夜。

为了留在特进班。

为了……不让她丢脸。

“亚久津君。”月纱轻声说。

“……干嘛。”

“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深蓝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学业成就”四个字。

御守。

亚久津愣住了。

“……什么时候买的？”

“新年初诣那天。”月纱把御守放在他手心里，“你抽到凶签之后，我去求的。”

亚久津盯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布袋。

布料很柔软，绣线很精致，还带着淡淡的线香味。

“我本来想求恋爱御守。”月纱继续说，“但想了想，还是学业成就比较适合你。”

她顿了顿。

“毕竟，你想考进A班。想和我上同一所大学。”

亚久津的手指收紧，把御守紧紧攥在手心里。

“……多少钱？”他问。

“五百日元。”

“……浪费钱。”

“不浪费。”月纱摇头，“如果能帮到你，就不浪费。”

亚久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御守小心地塞进校服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不客气。”

他们继续吃饭。风很大，吹得便当盒的盖子都差点飞走。亚久津伸手按住，动作很自然。

吃完后，月纱收拾便当盒。亚久津靠在铁丝网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喂。”他开口。

“嗯？”

“那个御守……”他顿了顿，“真的有用吗？”

月纱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有些模糊，但眼神很认真。

“不知道。”月纱诚实地说，“但我相信有用。”

“为什么？”

“因为我求的时候，很认真。”月纱说，“我投了钱，摇了铃，拍了手，闭上眼睛，心里想着你——想着你一定要考进A班，一定要和我上同一所大学。”

她顿了顿。

“神明一定会听见的。”

亚久津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别过脸，耳朵红了。

“……烦死了。”他嘟囔，“说这种话。”

“是真话。”

“知道了。”

下午第一节上课前，月纱回到A班教室。刚坐下，前排的女生就转过头，小声问：

“樱井同学，你和亚久津同学……还在一起啊？”

月纱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嗯。”

“可是……”女生犹豫了一下，“他现在在特进班，压力很大吧？听说特进班的课程很难，好多人跟不上……”

“他会跟上的。”月纱打断她，“他很聪明。”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转回去了。

月纱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午的课程。

但她的心思不在课本上。

她在想那个御守。

想亚久津把它塞进胸口口袋时的表情。

想他说“谢谢”时低垂的眼帘。

---

放学后，月纱在图书馆写作业。

写完数学作业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教学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了。只有零星几个教室还亮着灯，应该是社团活动或者值日生。

她走到特进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亚久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正在写什么。桌上摊着好几本书和笔记本，台灯的光晕照亮他专注的侧脸。

月纱轻轻推开门。

亚久津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写作业。”月纱走到他桌边，“你呢？”

“做题。”亚久津把面前的本子推过来，“物理，看不懂。”

月纱凑过去看。

是一道关于电路的计算题，画着复杂的电路图，标着各种电阻和电压值。

她在旁边坐下，拿起笔。

“这里，”她指着图，“先简化电路。你看，这两个电阻是并联……”

她讲得很慢，一步一步。亚久津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她的笔尖，偶尔会问问题。

“为什么这里是加不是减？”

“因为这两个电阻的电压相同，所以……”

“哦。”

讲完了，亚久津自己又算了一遍。

这次算对了。

他吐了口气，往后一靠。

“烦死了。”他说，“为什么要有物理这种东西。”

“因为世界需要被理解。”月纱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

“理解它干什么。”

“为了……”月纱想了想，“为了考试。”

亚久津瞥了她一眼，嘴角扬了一下。

“对。”他说，“就为了考试。”

他们一起笑起来。

笑完了，月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

“给你。”

“什么？”

“饼干。”月纱说，“优纪妈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晚上学习会饿。”

亚久津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手工做的巧克力饼干，形状不太规则，但看起来很诱人。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

“嗯。”

“你也吃。”

“好。”

他们分着吃饼干。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路灯亮起，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圈。

“喂。”亚久津突然开口。

“嗯？”

“那个御守，”他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布袋，“我戴着了。”

月纱转过头，看着他。

台灯的光晕里，他的眼睛很亮。

“嗯。”她说，“要一直戴着。”

“戴到什么时候？”

“戴到你考进A班。”月纱说，“戴到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戴到……不需要再为考试发愁的时候。”

亚久津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御守小心地放回口袋，拍了拍。

“知道了。”他说。

他们一起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重叠在一起。

走到一楼大厅时，亚久津突然停下。

“喂。”

“嗯？”

“明年，”他说，“我还要御守。”

月纱眨了眨眼。

“……什么？”

“新年御守。”亚久津看着她，“每年都要。你给我求。”

月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说，“每年都给你求。”

“嗯。”

他们走出教学楼。夜风很冷，吹得人脸颊发疼。

亚久津把围巾解下来一半，绕在月纱脖子上。

围巾很长，足够两个人分享。

他们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紧紧贴在一起。

“亚久津君。”月纱轻声说。

“……干嘛。”

“你会考进A班的。”

“……嗯。”

“我们会考上同一所大学的。”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亚久津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很大。

“……烦死了。”他低声说，“知道还一直说。”

“因为我想说。”月纱微笑，“想说很多遍，说到它变成真的。”

亚久津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紧紧依偎。

御守在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暖暖的。

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像一句无声的祈祷——

请让我们幸福。

一直，一直。

---

那天晚上，月纱做了个梦。

梦见她和亚久津都长大了。他穿着大学的制服，她穿着毕业的袴装。他们站在神社前，手里拿着新的御守。

深蓝色的，绣着“恋爱成就”。

他把它系在她的和服腰带上。

她把它放进他的西装口袋。

然后他们相视一笑。

阳光很好。

风很温柔。

御守在风中轻轻摇晃。

像一个小小的、幸福的约定。

---

祈求幸福的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