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那只手贴在我脸上，凉得像冬天的瓷碗底。

可它又在抖，指尖有温度，一跳一跳地烫着我的皮肤。那点热从脸颊往心口爬，像有人用火柴轻轻划过冻僵的皮肉。

“欢迎回家。”

声音来了。软得不行，像小时候她哄我喝汤时的调子。

我睁不开眼。不是不能，是不敢。我怕一睁眼，就看见她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了毛边，手里端着保温桶，说：“小满，趁热喝。”

我喉咙里堵着东西。铁锈味，腥的，闷了三天三夜的那种。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前八次，每一次轮回崩塌后，都有一只手来接我。有的温柔，有的冰冷，有的直接掐住我脖子问我——“你为什么不醒？”

这次不一样。

这次它只是摸我的脸，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我脸上的疤。

可我脸上没有疤。

我五岁那年摔破过膝盖，十二岁被玻璃划伤手背，十八岁离家时咬破了嘴唇。但我脸上，从来干干净净。

所以……它是怎么知道，该从哪儿开始碰的？

我想动，但身体轻得像没重量。意识像沙，一点点往下漏。我甚至分不清，我是还站在列车解体后的虚无里，还是已经掉进了更深的地方。

地面慢慢显出来。

灰白，无边无际。像医院走廊刷了十年漆的老墙。然后，砖缝、水渍、霉点，一寸寸浮现——是我家老宅的地砖。她总爱拖地，拖完不通风，地上总有股潮味。

空气变了。

先是香。

莲藕汤的香。炖了四个小时的那种，骨头化在汤里，油星子浮在表面，撒一把葱花，热气扑脸。

我鼻子一酸。

下一秒，铁锈味翻上来，压过香味，浓得让人想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图腾还在跳。红的，像烧红的针埋在皮下，一抽一抽。边缘裂了，血丝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血滴到地上，没声音，可整个空间轻轻震了一下，像踩中了某个开关。

四周突然亮了。

不是灯，是镜子。

碎的，浮在半空，每一块都映出一段记忆。

第一块：我六岁，发烧，烧得说胡话。她坐在床边，一遍遍拧湿毛巾，敷我额头。我迷迷糊糊伸手抓她，她立刻握住，贴在自己脸上，说：“妈在这儿，不怕。”

第二块：我十二岁，偷了她钱包里的五十块钱买漫画书。她发现后打了我一巴掌。我没哭。她也没说话。后来我半夜起夜，看见她在厨房，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水龙头开着，哗哗响，盖不住她的抽泣。

第三块：我十八岁，背着包站在小区门口。她追出来，手里拎着保温桶，跑得鞋都掉了。“小满！”她喊，“汤还热，你带上。”我没回头。车门关上那一刻，我从后视镜看见她站在原地，桶放在脚边，手扶着电线杆，低着头。

每一帧都真。

每一帧都在剜我心。

我知道这些记忆。前八次轮回，我每次“醒来”，都会被灌输这些片段。然后系统告诉我：**你是她女儿，你是钥匙，你该回家。**

可我也知道——

这些记忆，每一次都被重置。每一次，我都忘了她们。

那八个“我”。

穿校服的那个，工装裤膝盖鼓包的那个，病号服背后写着名字的那个……她们也记得这些事吗？

她们也曾在深夜想起妈妈的眼泪，然后咬着牙告诉自己——**别信，别醒，别回家？**

“这次你终于完整了。”

声音又来了。

白光里走出一个人。

她。

蓝布衫，灰裤子，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角的细纹，嘴角的弧度，连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的习惯——全都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捧住我的脸。

掌心粗糙，有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

“前八个，都是碎片。”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你，集齐了所有痛，才能真正成为门的守望者。”

她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我心口。

那里插着银铃残片。

布料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烫。

“让我拔掉它。”她看着我眼睛，“你就不痛了。”

我呼吸一滞。

不痛了？

那感觉像有人在我脑子里点了一盏灯。

不痛了……多好啊。

不用再梦见她们死在我面前。

不用再听见铃声就浑身发抖。

不用再半夜惊醒，分不清自己是在出租屋，还是在那辆开往地狱的列车上。

我想点头。

我真的想。

可就在我眼皮一颤的瞬间——

手指突然抽搐。

像被电打了一下。

那是第八次轮回的动作。

我把银铃塞给另一个“我”时，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问：“值得吗？”

我没答。

现在我想答了。

我猛地抬头，盯着她的眼睛，嗓子像撕裂了一样：

“如果我不痛了，她们算什么？！”

声音炸开。

整个空间抖了三下。

图腾骤然暴涨，红光顺着血管往上爬，像要把我整个人烧穿。

她表情第一次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心疼。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

时间停了。

一片雪花悬在我睫毛前，不落。

一缕发丝停在空中，不动。

她柔声说：“你看，世界都可以为你停下。只要你愿意回家。”

童声叠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回家……回家……回家……”

地面裂开。

九双赤脚印，从小到大，通向中央那扇门。

门由九道血掌印组成，一道叠一道，围成一个圆。门缝里渗出猩红的光，像有东西在呼吸。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想走。

我真的想走。

走到门边，让她拔掉银铃，让我忘记一切。

可就在我迈步的瞬间——

画面突变。

暴雨夜。

废墟。

张起灵跪在泥水里，左手死死攥着那枚银铃残片，右手插在自己胸口，血顺着手臂滴在铃上。

他抬头望天，声音沙哑：

“……换我等你。”

不是“回来”。

是“等你”。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真正的家，不是归处。

而是有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握着你的名字，在废墟里等你回来的地方。

我笑了。

笑得眼泪往下掉。

“你说错了。”我抹了把脸，血混着泪，“我不是回家——”

我反手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能捏断骨头。

她惊愕地看着我。

我把银铃残片从心口拔出。

鲜血喷涌，热得吓人。

“我是回来救你们！”

话音未落，我将铃片狠狠刺入她心口。

没有惨叫。

她只是睁大眼，嘴唇微动，像要说“为什么”。

虚门剧烈震颤。

九道血掌印开始逆向燃烧，从指尖往手臂蔓延，像有人在用火柴一根根点着。

碎镜全部炸裂。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一个我。

九个。

每一个都站在我面前，穿着不同的衣服，脸上带着不同的伤。

她们看着我，笑了。

不是那种诡异的、任务完成般的笑。

是松了口气的笑。

像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

地面塌陷。

灰白世界如沙堡般崩解。

我化作一道红光，冲向门心。

风在耳边呼啸。

记忆闪回。

第一次轮回，我接过汤碗，笑着说“谢谢妈”。

第三次，我跪在坟前烧纸，火苗卷着灰飞上天，我哭得喘不过气。

第五次，我抱着瘸腿猫的尸体，在雨里坐了三个小时，直到张起灵找到我。

第八次，我亲手把银铃塞给另一个“我”，她问我：“值得吗？”我没答。

现在我知道了。

值得。

因为她们不是碎片。

她们是我的痛，我的记忆，我的血。

她们不是用来补门的灰。

她们是……我。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我听见自己最后一句呢喃，轻得像风吹过铃铛：

“这次……换我说‘不’。”

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弱的呼唤，穿透崩塌的时空：

“小满……抓住我。”

是张起灵的声音。

微弱，却清晰。

\[本章完\]

第72章欢迎回家，第九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