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咔哒”声,像是有人在用骨头敲钟。
车厢里灯泡一闪一闪,光和影在墙上爬,像虫子。
我靠在角落,背贴着冰冷的铁皮壁,手指抠进座椅破洞里的棉絮。八具尸体坐在两旁,穿的都是我穿过的衣服——校服领口磨了边,病号服背后写着名字,工装裤膝盖鼓包。她们的手心朝上,掌纹里裂开蛛网状的图腾,银铃碎片嵌在血肉里,泛着死光。
她们没呼吸,可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赤红的纹路从手腕往上爬,像藤蔓,又像烧红的铁丝埋在皮下,一跳一跳。
车窗是块老电视,画面闪得人眼疼。一会儿是我五岁那年,我妈端汤从门缝伸进来;一会儿是十七岁,我背着包站在桥头,身后警笛拉长音;再一晃,是医院病房,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我妈的手在我掌心里凉下去。
画面碎了又拼,拼了又碎。
空气越来越稠。莲藕汤的香味钻进鼻孔,热乎乎的,油星子浮在汤面上那种香。我五岁那年,她总说:“小满,趁热喝。”我没抬头,只顾看动画片。
现在这味儿又来了。
但它混着一股铁锈味,浓得发腥。像血在铁管里闷了三天三夜。
我低头看自己掌心。红莲图腾在跳,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
“你们……”我喉咙干得发哑,“都记得痛吗?”
没人回答。
可就在这时,左边穿校服的那个,眼皮动了一下。
我没眨眼。
右边穿工装的那个,手指蜷了半寸。
我猛地站起,后背撞上灯架,灰尘簌簌往下掉。
“别装了。”我盯着她们,“我知道你们听得见。第九次了,每次都这样——先让汤香飘进来,再让灯光变暖,最后让我‘醒来’。可你们忘了一件事。”
我抬起手,掌心对准自己眼睛。
“我早就不信‘醒来’这回事了。”
话音刚落,列车猛地一震。
头顶灯泡“啪”地炸了。
白光炸开的瞬间,我看见车厢变了。
出租屋。
窗帘半开,阳光斜进来,照在木地板上。闹钟响了,是《小铃铛》的童谣,调子被设得很轻,像谁怕吵醒谁。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硬的薄被。脚趾蹭到床单,熟悉的粗糙感。
手机屏幕亮着:2023年5月17日,上午8:00。
厨房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笃、笃、笃。
一个声音从那边飘过来,温柔得能滴出水:“小满,起床喝汤了。”
——是我妈。
我腿已经挪下床沿。脚踩在地上,凉。
我盯着自己脚踝。那里有道疤,去年骑电动车摔的。可我记得,昨天这疤还在,今天早上它不见了。
我低头看手。
掌心红莲图腾在跳,边缘渗出血丝,一滴,落在地板上,“滋”地冒起黑烟。
我笑了。
“又是这一套。”
我抄起床头那块碎玻璃——上周快递盒子划破的,一直没扔。
左手摊开,对准掌心。
“来啊。”
玻璃刃口压进皮肤,一寸,两寸。血涌出来,滚烫。
我咬牙,把伤口撕得更宽。
血滴落地,蒸腾成黑烟,一圈波纹荡开。
墙纸开始剥落。
阳光裂了。
出租屋的墙后,是锈迹斑斑的列车内壁。
灯泡重新亮起,昏黄,摇晃。
我跪在地上,左手血流不止,右手还攥着碎玻璃。
八具尸体睁开了眼。
齐刷刷的,全是白的,没有瞳孔。
她们嘴角缓缓上扬,声音叠在一起,像念经,又像诅咒:
“拒绝归位者……将被清除。”
我抹了把脸,手上血混着泪。
“清除就清除!”我吼出声,声音劈了,“只要我还记得她们——记得每一个死在我面前的‘我’,我就不是你们的钥匙!”
我撑着地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没倒。
一步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流出的血迹上。
图腾在掌心跳得越来越快,像要炸开。
车厢尽头,光影扭曲。
一个人走出来。
灰工装,袖口沾着铜锈。
陆子游。
他手里握着那枚完整的银铃,铃身泛着冷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静得像深井。
“你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你‘醒来’吗?”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车轮的轰鸣。
我没答。
“因为只有你醒来,轮回才能继续。”
我冷笑:“所以呢?”
他走近一步,把银铃轻轻放在我脚边。
“但只有你不醒来,门才会真正关闭。”
我盯着他。
“你是唯一的解药。”他看着我眼睛,“不是因为你能开门,而是因为你敢选择——不回来。”
我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前八次,你都被重置了。”他声音很平,没有起伏,“记忆清空,情感剥离,变成纯粹的容器。只有这一次……你带着全部的痛活到了最后。”
他顿了顿。
“只要你拒绝重启,系统就会判定‘钥匙失效’,自动锁死第九道门。”
我呼吸一滞。
“代价是,你将彻底消散,连灰都不会剩。”
我低头。
血从左手掌心往下滴,砸在银铃残片上,溅起细小的红点。
我想起来了。
第一次轮回,我接过汤碗,笑着说了句“谢谢妈”。
第三次,我跪在坟前烧纸,火苗卷着灰飞上天,我哭得喘不过气。
第五次,我抱着瘸腿猫的尸体,在雨里坐了三个小时,直到张起灵找到我。
第八次,我亲手把银铃塞进另一个“我”手里,她问我:“值得吗?”
我没答。
我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面镜子。
现在,镜子碎了。
我双膝重重砸地,骨头撞在铁皮上,疼得眼前发黑。
泪水涌出来,止不住。
“如果我不醒来……她们就白死了?”
陆子游沉默了很久。
“不。”他终于开口,“她们的牺牲,就是为了让你走到这一步——拥有说‘不’的权利。”
我低头,颤抖着手从胸口掏出那枚银铃残片。
它很小,边缘锋利,是张起灵曾经握过的那一块。
我把它抵在心口。
布料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烫。
“这次……换我替他们走完。”
我闭上眼。
然后,用力扎了进去。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反而像一口热气从心脏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冲。
红光从伤口喷出来,不是血,是光。
它顺着我的手臂爬,图腾在皮肤下疯狂跳动,像要挣脱骨头。
车厢开始崩解。
座椅碎成粉末,铁架扭曲成麻花,车顶塌下来,又在半空化作灰烬。
八具尸体缓缓站起。
她们向我走来,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她们脸上竟露出笑。
不是那种诡异的、任务完成般的笑。
是松了口气的笑。
像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人。
车窗上的记忆残影停止撕裂。
画面定格。
是一张合影。
九个我,站成一圈。
中间空出一个位置。
——是留给此刻的我。
列车轰然解体。
我在失重中闭上眼。
意识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出去。
掌心图腾最后一次跳动。
像一声叹息。
黑暗。
绝对的寂静。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了。
可忽然——
一只苍白的手从虚空中伸出。
轻轻覆上我冰凉的脸颊。
指尖微颤,带着迟疑的温度。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极轻,极柔,像是穿越了千年风雪:
“欢迎回家。”
我没有回应。
也无法回应。
可那只手没松开。
它慢慢滑下来,贴住我心口。
那里,银铃残片还插着。
它在发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