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光。
不是灯,不是火,是顶上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的天光。灰黄的,带着尘,斜斜插进地底,照在石像脸上。
我躺在黑暗里,意识像一缕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那只手还在动。
张起灵的右手,石化的,僵硬的,五指收拢,指尖前伸,离地底裂缝只有一寸。他没动,可我能感觉到他在抓——用魂在抓,用骨头在抓。
我知道那是谁的气息。
是我。
我在这儿,在门后,在黑雾最深处,在那口青铜棺的裂痕里,一点点被吞进去。我的身体早就没了,连残影都快撑不住。只剩一点念头,像风里的烛火,摇一下,灭一下。
可我还记得他。
记得他站在我面前,黑衣黑发,脸冷得像铁,却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三公分。
记得他背我穿过地铁隧道,一步一喘,膝盖都在抖,嘴上还说“别说话,省点力气”。
记得他在便利店门口接过热水,指尖碰到我手背,烫了一下似的,立刻缩回去。
这些事,我都记得。
可他还能记得我吗?
我张了张嘴,想问。
声音出不来。
但地底忽然震了一下。
一道气流从裂缝往上涌,像有人在下面呼吸。紧接着,一个声音飘出来,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还……记得我吗?”
是我的声音。
可不是我说的。
是他在听。
是他脑子里还存着这句话,是他的执念把它送了出来。我听见了,心口猛地一抽——原来他一直等着我问这一句。
他不能说话。
他的喉咙是石头,舌头是石头,连心跳都被冻住了。
但他能想。
他想:“我记得。”
这三个字没出口,可整个废墟都震了一下。尘埃从穹顶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灰雨。石像右眼那点金光,突然亮了一瞬,像火星溅进油锅。
画面来了。
不是我看的,是他给我的。
第一幕:雨夜,便利店门口。我穿着那条古风裙,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手里拎着两瓶热水。我递给他一瓶,骂他:“给,别冻死了,冰山男。”\
他接过,瓶子是热的。\
我翻白眼:“装什么硬汉,你抖得跟筛子似的。”\
我想笑。\
可下一秒,黑雾涌上来,画面碎了。
第二幕:地铁隧道。我站在铁轨尽头,黄眼生物在动。他冲我喊:“回来!”\
我没听。\
我往前走,伸手去碰那只瘸腿猫。银铃响了。\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隧道口,脸色发白,手死死抓着墙。\
那一刻,他眼里有东西裂开了。
第三幕:公寓楼下。我坐在台阶上吃泡面,头发乱糟糟的。他站旁边,一言不发。\
我抬头:“你看啥?没见过美女吃夜宵?”\
他转头就走。\
可三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双筷子。
这些记忆,他全留着。
不是任务,不是责任,是他偷偷藏起来的。
我哭了。
我没眼睛,没鼻子,连脸都没有,可我就是哭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从胸口炸开,一路烧到指尖。我想伸手擦泪,可我没有手。
地底又震了。
我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轻,更虚:
“别……过来……你会消失的……”
这回不是我想说的。
是门在说话。
它知道他快破封了,所以用我的声音劝他退。它模仿我的语气,我的停顿,甚至我喘气时那点鼻音。像极了。
可他不信。
他识破了。
石像右眼金光暴涨,像点燃了一盏灯。地面震动,几块嵌在石缝里的银铃残片缓缓浮起,漂在半空,泛着冷光。
然后,它们开始投影像。
第一段:我站在青铜门前,转身对他笑:“这次换我守你。”\
他说不出话,可我看得见他瞳孔颤了一下。
第二段:我掌心图腾燃烧,引爆封印阵,身体一块块变成晶体,往下掉。他跪在地上,伸手去接,接住的全是碎光。\
他仰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别走。”
第三段:我在血阵中央画逆向符,手指划破,血流成河。我把他推出门缝,自己留在里面。门合上的瞬间,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撞在门上,拳头砸下去,石屑飞溅。
第四段:我第八次关闭巨门,他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嘴里还念着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我闭眼,推门。
八次。
八次我亲手把他留在外面。
不是抛弃。
是救。
每一次轮回,都是我主动走进门,用自己的命,把他换出去。
我以为他恨我。
我以为他早就不信我了。
可他记得。
他全记得。
而且他还活着,一次次爬回来,一次次跪在废墟里,一次次对着那道门说:“林小满,回来。”
“轰——”
石像胸口裂了。
不是外力,是从里面炸开的。一道细缝,从心口往上撕,红光喷出来,像血,又不像血。那光顺着石质脉络蔓延,一路烧到手臂,烧到指尖。
他疼吗?
当然疼。
可他手指动了。
五指一张,又猛地攥紧,抓向裂缝中那一缕气息!
“轰!!!”
地面炸开,裂缝扩大,黑雾翻滚,像被惊醒的兽。整座废墟都在晃,石像群一块块崩塌,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头顶的光突然亮了。
晨光。
不是昨天的灰黄,是真正的天亮了。淡金色的光从裂缝灌进来,像水一样漫下来,洒在石像脸上,洒在他那只伸出的手上。
光和红交织在一起,劈开黑雾。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一只手,慢慢抬了起来。
是我的。
苍白,瘦,指尖微颤。掌心图腾还亮着,微弱得像快灭的灯。指甲上有道疤——那次在古墓,他被黑雾缠住,我扑过去挡刀,划的。
这只手,正抬向他。
一寸。
半寸。
他的指尖,已经能感觉到那点温。
不是幻觉。
不是幻象。
是真实的呼吸,真实的温度,真实的人。
他的右眼,动了一下。
金光在瞳孔里转了一圈,沉下去,又浮上来。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牵了一下。
不是笑。
是释然。
可就在这时——
“咚。”
一声钟响。
从门内传来。
低,沉,像敲在心脏上。
“咚。”
又一声。
“咚。”
第三声。
不是一下一下,是倒着来的。
九。
八。
七。
……\
门内传来倒计时。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九次轮回终章,即将开启。
要么他抓住我,带我出去;\
要么门彻底合上,我们两个,一起变成守门的石像,永生永世,站在这儿,手伸着,够不到彼此。
我不想他进来。
可我更不想他一个人在外面。
钟声继续。
六。
五。
四。
我的手还在抬。
他的指尖也在往前。
红光冲天而起,像一道柱子,直通裂缝。晨光顺着红光往下流,像熔金。
三。
两只手,终于,只剩一丝距离。
他的石指,我的肉掌。
冷与温,死与活,执念与残魂。
二。
我想说话。
我想告诉他:“张起灵,我回来了。”
可我说不出。
只能任由这只手,继续抬,抬,抬——
一。
钟声将落未落。
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我的指尖。
不是完全触到。
是差那么一丝。
可就在那一瞬——
“咔。”
他心口那道裂缝,猛地扩大。
整块石头炸开。
红光从里面喷出来,像血泉,冲上天空。他的石臂开始裂,石脸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纹路,一圈圈,像门的图腾。
他不是在恢复人形。
他是在化门。
用自己的身体,当新门的基座。
用自己的魂,当开门的引子。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不要我回去当钥匙。
他要自己变成门,让我走。
可我不走。
钟声落下。
“咚。”
最后一响。
世界静了。
没有风,没有声,连光都停在半空。
我的手,停在半寸前。
他的指尖,也停在半寸外。
然后——
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钟,不是风,不是门。
是他。
沙哑,破碎,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这一次……换我等你。”
我睁不开眼。
可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像死了一半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我想抬手。
我想抓住他。
可我动不了。
我只能让那只手,继续抬着,朝着他,朝着光,朝着那句“换我等你”。
废墟静了。
钟声不再。
光,还亮着。
两只手,悬在半空。
差一丝,就能握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