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光从头顶的裂缝斜插进来,照在血阵中央。\
不是白天的那种亮,是混着灰的、被地底尘埃滤过的淡黄。像谁把一盏旧灯放在远处,风吹得它晃,光也跟着颤。
我站在阵心,脚底黏着干涸的血。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身上。\
左手指头还在动,掌心那道图腾烧得厉害,银铃残片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砸在地面阵纹上,红光一闪,又灭。
皮肤开始发凉。\
低头看,手臂透明了。不是玻璃那种透,是像雾散了一半,底下浮出暗色纹路——和她一样的门形印记,从骨头里长出来,一圈圈缠上脉络。
我闭眼。\
再睁眼时,人已经不在废墟里了。
长廊。老张家的。
木门虚掩,灯光昏黄。娘的背影在门口,青布衣裳,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她没回头,手搭上门框,轻轻一推。\
门合上了。
我想喊。\
“娘。”\
张嘴,却没声音。喉咙像是被人用手掐住,连气都出不了。
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流。\
眼前一黑,再亮,我已经跪在地上,手掌按着血阵,喘得胸口发疼。
不是幻觉。\
是它在吃我。
那些记忆,一点一点,被抽走。先是你娘的脸,再是你小时候听见的第一声钟响,然后是你第一次握刀的手感……最后,是你见过的第一个人。
它不想让我记得。\
记得人,记得事,记得她。
可我记得。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炸开,脑子清醒了一瞬。\
抬头。
他们来了。
十几个“我”从黑雾里走出来,脚步一致,面无表情。穿的都是黑袍,脸和我一样,眼神却是空的。像一排石像被吹了口气,活了。\
他们围成一圈,站定,不动。
然后,齐声开口。
“守门人,不可爱人。”\
“守门人,不可动情。”\
“守门人,当永寂。”
声音叠在一起,像经文,像咒语,从四面八方往我脑子里钻。
我冷笑。\
“你们不是我。”
话音刚落,最前面那个“我”抬手,指尖点向我眉心。
——啪。
画面闪出来。
便利店门口下雨。她穿着那件古风裙,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手里拎着两瓶热水,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抱着。\
“给,别冻死了,冰山男。”\
我接过,瓶子是热的。\
她翻白眼:“装什么硬汉,你抖得跟筛子似的。”
我想笑。\
可下一秒,黑雾涌上来,画面碎了。
胸口猛地一空。\
像有把刀插进去,剜了一块肉,连着筋一起扯出来。
我忘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是关于她的。
我低头,左手狠狠按进阵心。血涌出来,渗进纹路,红光猛地炸开,逼退一圈幻影。
可代价是——\
我再也想不起我娘的声音了。
我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手,记得她给我系腰带的动作。\
可我记不得她叫过我的名字。
我跪着,喘。\
左手摸向左眼。
那里在烧。\
不是痛,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虫子顺着神经往上爬,要钻进脑子。
我抬手,抹了把脸。\
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眼眶流的,还是掌心裂的。
幻象又来了。
她站在光里,穿着那件白裙子,赤脚踩在碎石上。笑着问我:\
“你真的记得我吗?”
我没说话。\
可我知道,如果我再忘下去……我就真的不是我了。
我拔出腰间的断刀。
刀很短,只剩半截,刃口崩了好几个口子。是我从废墟里捡回来的。\
我把它对准左眼。
幻象还在。\
她歪头看我,眼神温柔:“别这样,张起灵。”
我闭眼。
刀尖刺进去的瞬间,疼得整个人一抽。\
可我没停。\
用力,剜下。
“嗤——”\
血喷出来,溅在阵纹上,发出烧红的铁扔进水里的声响。
我睁开右眼。
世界清楚了。\
那些“我”还在,可眼神不再压着我。左眼空着,黑洞洞的,黑雾在眼窝里打转,却进不了我的脑子。
我低声道:“我是张起灵。”\
顿了顿。\
“我是她的张起灵。”
声音不大,可地底的震动停了一瞬。
他们动了。
所有“我”同时抬手,指向我,声音重叠如雷:\
“叛门者,当诛!”
我笑了。
撕开胸前的衣服。皮肉翻卷,露出肋骨。\
我用断刀的刃,在骨头上刻字。
第一笔——\
“林。”\
刀划过骨头,发出“咯”的轻响。疼得我牙关发紧,手却没抖。
第二笔——\
“小。”\
血顺着肋骨往下流,滴进阵心。
第三笔——\
“满。”
最后一划落下,整个地下突然静了。
然后——
轰!
地面炸开一道裂缝,直通阵心。黑雾翻滚,从底下涌出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她。
我踉跄着扑过去,右手往前伸,几乎要碰到那缕呼吸。
可就在这时——
“哗啦!”\
几道黑雾化成锁链,缠上我手腕,猛地一拽。
骨头碎了。\
我闷哼一声,没松手。
右眼死死盯着裂缝深处。\
黑暗里,有微弱的光在闪。像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黑雾中传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若进门,便永不归来。”
我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流下来。\
“正好。”
身体开始变重。\
低头看,脚已经变成石头。灰色的,粗糙的,像古墓里那些守门石像的材质。
我站着,没动。\
右手还伸着,指尖离那道气息,只有一寸。
腿往上,膝盖,大腿……石头一层层爬上身体。\
关节僵了,动不了。
我仰着头,右眼还能看见光。\
左眼空洞,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们围着我,那些“我”,一个个走近,伸手,碰我的肩膀、手臂、胸口。\
石头蔓延得更快了。
我张嘴,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等我……进门。”
最后一个音落下,嘴唇也石化了。
整个身体凝固。\
只剩右手前伸,悬在半空。
废墟安静了。\
风停了。\
光也不动了。
镜头推近。
石像的面部,右眼还存着一丝微光。金与黑在瞳孔里翻涌,像没熄灭的火。
再往下。\
手臂。
石质皮肤下,一丝红光,缓缓跳动。\
一下,一下。\
和地底那道微弱的呼吸,同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