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蓬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吴明道的手已经按在袖口,指节微微发白,那张符纸还在他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没动。
但体内的碧蚕已经醒了。它贴着我的肋骨缓缓蠕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躁动不安。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我猛地抬头——那蜂巢裂了。一道细缝从底部蔓延开来,黑压压的东西开始往外涌,像油一样顺着石壁往下爬。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片的影子,翅膀还没展开,就已经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低头!”我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
吴明道反应也快,几乎是同时矮身往侧边滚开。就在我们离开原位的瞬间,那团黑云炸开,蛊蜂倾巢而出,铺天盖地往下压。前排一个戴面具的人刚站起来想跑,第一波蜂群就撞上了他。他的脸瞬间肿胀变形,皮肤泛出青紫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人往后倒,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油灯被打翻,绿火溅到地上,烧出一股腐臭味。更多的人尖叫起来,椅子翻倒,踩踏声混着哭喊,大厅乱成一团。有人撞上石墙,有人扑向出口,可门已经被蜂群封死,那些虫子在门口结成一层密不透风的网,活人根本冲不出去。
我没有看他们。
我的手已经伸进腰间的布袋,指尖触到碧蚕温热的身体。它通体鎏金,肥硕如指节,此刻正剧烈震颤,像是在抗拒某种压迫。我不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它身上。
“出来!”
碧蚕应声飞出,化作一道金光直冲而上,在空中划出半弧,迎头撞进蜂群中央。
“嗡——”
那一瞬,空气像是被撕开了。金光所过之处,蛊蜂纷纷爆裂,黑浆四溅,落地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地面冒起白烟,几只漏网的落到石柱上,柱面立刻凹下去一块,像是被强酸蚀穿。
但蜂群太多了。
碧蚕刚清出一片空域,两侧立刻有新的蜂群补上,它们不再散乱飞行,而是迅速聚拢,形成两个旋转的漩涡,从左右夹击而来。我眼角余光看见查蓬站在高台上,双手抬起,左手掐诀,右手捏着一支骨哨含在嘴里。他吹了一声,音调极低,几乎听不见,可那两股蜂旋立刻加速,转得更急了。
“它在指挥!”我低声说。
吴明道贴着墙根挪到我旁边,喘着气:“你撑住,我找机会。”
我没回话,全部心神都系在碧蚕身上。它在空中翻腾闪避,金丝不断分裂延伸,缠住一批又一批蛊蜂,绞杀之后立刻回收,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可我能感觉到它的节奏在变慢,每一次转向都比前一次迟滞半拍。
这不是数量的问题。这些蛊蜂有毒,它们的毒雾正在侵蚀碧蚕的灵性。
我咬牙,再次咬破指尖,一滴血甩出去。碧蚕接住血珠,金光猛地一涨,猛然俯冲,直取蜂群中枢——那里有三只体型稍大的蛊蜂,翅膀边缘泛着暗红光,显然是首领。
金光闪过,三只首领当场碎裂。
蜂群顿时一乱,阵型出现短暂溃散。我正要松口气,却见查蓬右肩忽然一抖,随即抬手抹了把嘴角,指尖沾了点血。他冷笑一声,左手猛地往自己胸口一拍,掌心离体时竟带出一丝黑气,那黑气直奔蜂群而去,瞬间融入残余的蛊蜂之中。
剩下的蛊蜂立刻变了样。它们的翅膜开始增厚,背部浮现出类似鳞片的纹路,飞行轨迹也不再依赖群体协同,而是各自为战,专挑死角突袭。
“妈的……”我低骂一句,急忙召回碧蚕。
它落回我掌心时,金光黯淡了不少,身体微微发颤。我心头一紧——这是耗损过度的征兆。
“你怎么样?”吴明道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还撑得住。”我把碧蚕收回布袋,顺手摸出一把朱砂,“但它不是普通降头师,控蛊的方式不对劲。”
“哪不对?”
“太稳了。”我盯着高台上的查蓬,“每一轮换阵都卡在碧蚕最累的时候,像提前算好了一样。而且他用的是自身精血喂蛊,一般人撑不了两轮就会虚脱,他到现在连呼吸都没乱。”
吴明道眯起眼:“右肩呢?刚才他抬手时,肩膀明显不自然。”
“你也看到了?”我点头,“每次补血施术,都是左手发力,右肩微颤,像是旧伤牵扯。但他掩饰得很好,若不是你提醒,我都差点漏掉。”
“那就试一次。”他说着,从怀里抽出一张黄符,“我扔符扰他心神,你让碧蚕主攻右边空档,逼他用右臂支撑。”
“不行。”我摇头,“现在动手胜算不到三成。碧蚕刚硬拼一轮,需要缓一口气。而且他既然能预判我们的节奏,说明对蛊术的理解不在我之下。贸然出击,只会被反制。”
吴明道沉默下来,手指摩挲着符纸边缘。
大厅里还在混乱。有些人已经爬到了角落,缩在石柱后面不敢动。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脸上、手上全是被蛰过的痕迹,肿得看不出原来模样。绿火熄了几盏,剩下的摇曳不定,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查蓬站在高台上,没再发动攻击。他只是静静看着我们,嘴角挂着笑,像是在等我们先出手。
“他在拖时间。”我说。
“嗯。”吴明道低声道,“等我们先乱阵脚。”
“所以他不怕我们逃。”我慢慢握紧拳头,“门外面可能早就布置好了后手,逃出去反而更糟。”
“那就只能打。”吴明道把符纸重新塞回袖中,“等碧蚕恢复,我们一起上。”
我点点头,背靠着石柱滑坐在地。布袋里的碧蚕安静了些,体温回升,应该是缓过来了。我闭了会儿眼,听见自己心跳声很重,但还算稳定。
“你说他为什么不动手?”吴明道忽然问。
“不知道。”我睁开眼,“也许他在等第二批蛊蜂孵化。”
“或者……”他顿了顿,“他在等我们自相残杀。”
我一愣,随即看向四周。那些躲藏的人,有几个眼神不太对。其中一个原本趴在地上装死的,正悄悄把手伸向身边一具尸体的腰间,似乎想抢武器。还有个戴铜面具的,一直盯着我看,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敲打,节奏和刚才蛊蜂换阵时的骨哨声竟然一致。
“不对。”我低声说,“这些人里有他的人。”
吴明道眼神一凛:“你是说,这场混乱是他故意放任的?为了筛出异己?”
“不止。”我盯着那个敲膝盖的男人,“是为了让我们分心。只要我们出手救人或阻止厮杀,就会暴露弱点。”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站起身,朝我们这边走来。
“别动。”我按住吴明道的手腕。
那人越走越近,脚步很轻,面具下的呼吸却急促。走到离我们五步远时,他停下了,缓缓抬起手,摘下面具。
是一张陌生的脸,黝黑,瘦削,左眼有一道疤。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救……救我……我有线索……关于麒麟胎……”
我和吴明道都没说话。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突然身子一歪,跪倒在地,嘴里涌出大量黑血。他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我盯着他的尸体,没靠近。
“假的。”吴明道吐出两个字。
“嗯。”我点头,“血太黑,不是内脏破裂该有的颜色。是服毒,伪装成被蛊毒侵体。”
“他在试探我们会不会轻举妄动。”吴明道冷笑,“查蓬根本不在乎这些人死活,他只想看我们怎么应对。”
“所以他还能站着。”我抬头看向高台,“因为他知道,只要我们还顾忌伤亡,就不会全力出手。”
吴明道看了我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手按在布袋上。
“告诉他。”我说,“我们不怕死人。”
我一步跨出阴影,走向大厅中央。
吴明道立刻跟上。
查蓬的眼神终于变了。他盯着我,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逼近。
我没有停下。
直到距离高台十步远时,我才站定。布袋打开,碧蚕缓缓升起,金光重新亮起,在我头顶盘旋。
“你想试我?”我抬头看他,“那就来真的。”
查蓬盯着我,片刻后,嘴角又扬了起来。他抬起左手,缓缓举起骨哨。
蜂群再次集结。
吴明道低声道:“右边,他抬手时右肩一定会动。”
“我知道。”我盯着那条手臂,“等他吹哨的瞬间,你扔符,我让碧蚕斩首。”
“好。”
查蓬将骨哨抵在唇边。
我屏住呼吸。
他的左手掐诀,右手扶住台沿,右肩微微下沉——
就是现在!
吴明道甩手掷符,黄纸在空中划出弧线。
我厉喝一声:“碧蚕,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