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屋檐下的瓦片还挂着露水，我靠在墙边，脊背僵得发麻。一夜没合眼，胸口那道伤像被锈刀反复割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出闷痛。肖雅躺在草席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灰白，嘴唇泛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吴明道蹲在门边，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册子，纸页发黄卷边，封皮上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他指头沾了点唾沫，一页页翻得极慢，眉头越皱越紧。
“你醒了？”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动了动身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滑回墙根。手按在蛊袋上，碧蚕在里面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出来。
“她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吴明道终于抬头，眼神锐利。
“昨夜后半夜。”我盯着肖雅，“她说冷，要靠近我。不是她自己说的，是情蛊在说话。她说‘不来就会死’。”
吴明道手指一顿，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小字：“九阴缠心蛊，借亲近之人下种，三日内寻血气相合者近身七寸，方可活。”他念完，抬眼看我，“这蛊不单是控制情绪，它是冲你来的。它要她贴着你，闻你的血味，感受你心跳——这是种引子，不是求救。”
我喉咙发紧。
“你是说，有人故意让她中蛊？”
“不是‘有人’。”他摇头，“是邪灵教。这种蛊早就不传了，苗疆老一辈都没几个人见过。它不出现在外人身上，只用来对付特定目标。宿主必须和目标有情感关联，才能激活驱使指令。她能走到你屋里，不是偶然，是蛊虫在带路。”
我看着肖雅。她额角还有汗，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挣扎。
“她堂妹月牙是我救的。”我说，“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出现在我走的路上。我以为……是巧合。”
“不是。”吴明道合上书，“他们知道你会救月牙，所以早就盯上了她身边的人。一个普通女孩，没有能力，不会引起警觉，又能光明正大接近你——最合适不过的棋子。”
屋里静下来。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油灯晃了晃。火苗映在墙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手伸向草席。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布条，湿的，血还在渗。昨夜那一滴落在被子上的痕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一小块。
“她要是再醒，还会过来？”我问。
“会。”吴明道点头，“而且一次比一次急。蛊虫等的时间越久，反噬越强。她现在还能撑住意识，下次可能连话都不会说，直接扑上来抱住你。再下一次……”他没说完。
“我会拦住她。”
“你拦不住。”他看着我，“你现在站都站不稳。她要是真疯了一样往你身上撞，你失血更多，蛊虫趁机发作，到时候不只是她危险，你也得搭进去。”
“她不是敌人。”我说。
“我知道。”
“她是被利用的。”
“我也知道。”
“所以我不能把她推出去。”我撑着墙慢慢起身，脚底打滑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如果她真是被选中的，那就说明邪灵教已经摸清了我的行踪、习惯、关系圈。他们不怕我们知道，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在等一个时机——等她靠得足够近，等我虚弱到没法反抗，然后……动手。”
吴明道没说话，低头又翻开另一本书，《邪蛊源流考》。他用指甲划过一段文字，低声念：“九阴缠心蛊，非献祭不成局。宿主近身之后，须以心头血为引，开三寸皮肉，种入子蛊，方可唤醒主阵。”
我猛地抬头：“种蛊？”
“对。”他盯着我，“他们不是要她杀你，也不是要你爱上她。他们是想通过她，在你身上种东西。一旦成功，你就不再是秦淮，而是成了他们仪式的一部分——钥匙也好，祭品也罢，反正你活着，但不再是你自己。”
我盯着地面，脑子里一片沉。
原来如此。
昨夜她靠在我肩上昏睡，手搭在我手臂上，指尖离伤口只有两寸。如果我当时晕过去，如果我没醒，如果她突然咬下去——
“我们必须查。”我说。
“查什么？”
“她是什么时候中的蛊。”我走到桌边，把两本书并排摆好，“这种蛊不可能临时起意，需要时间布局。她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单独外出去了哪儿？跟谁说过话？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香、茶、针线、饰品……任何细节都不能漏。”
吴明道看着我：“你想翻旧档？”
“你们吴家不是有库房吗？存典籍、旧符、族谱、往来记录的地方。”
他沉默几秒，点头：“有。但里面东西杂，几十年的资料堆在一起，找起来不容易。”
“我不怕麻烦。”我解开腰间蛊袋，重新绑紧，“只要能确定时间点，就能反推是谁下的手。如果是熟人，那就更可怕了——说明我们身边，早就混进了他们的人。”
吴明道站起身，把两本书塞进包袱里，系紧。“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走远路。”
“我没事。”
“你流了一夜血。”
“我还站得起来。”我弯腰捡起挂在床头的外衣披上，遮住渗血的布条，“只要脑子没糊涂，我就还能做事。”
他看着我，没再劝。
我走到草席边，蹲下，一手托住肖雅的背，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抱了起来。她轻得吓人，骨头硌着手臂，呼吸微弱地拂过我颈侧。
“她不是工具。”我说，“也不是陷阱。她是受害者。正因为她是无辜的，我才更要查清楚。他们敢拿普通人当棋子，就别怪我掀了他们的局。”
吴明道背上包袱，拉开门。
晨光斜照进来，院子里泥地潮湿，昨夜留下的脚印已经被露水泡得模糊。远处山林还在雾里，老庙的轮廓若隐若现。
“走吧。”他说。
我没回头，抱着肖雅跨出门槛。脚踩在湿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边走边说。
“什么？”
“他们不怕我们知道阴谋。”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肖雅，“他们甚至希望我们知道——因为那样，我们才会救，才会靠近，才会心软。而心软的人，最容易被利用。”
吴明道没答话。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快到山脚时，我停下。
“你说，他们为什么选她？”我声音很低。
“因为她信任你。”吴明道回头，“也因为你不会防她。”
我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岔路口。左边通镇上，右边是吴家老宅方向。
我抬脚往右。
吴明道跟上来：“库房在后院，锁着，得用符开。”
“你有钥匙？”
“有。”
“那就快点。”我把肖雅往上托了托，她脑袋轻轻歪向我肩膀，呼吸均匀了些。
“你打算怎么查？”他问。
“一页一页翻。”我说，“从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那天开始，所有和她有关的记录，一个人、一件事都不放过。”
他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但你要想好——如果真查出是谁下的手，而那个人就在我们身边……你准备怎么办？”
我没立刻回答。
风吹过树梢，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一片贴在我的鞋面上。
“那就让他知道。”我往前迈步，“利用无辜者的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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