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孤斗星门的演武场已回荡起长剑破风的轻响。
天画握着那柄备用长剑,动作较之往日已然利落了许多。阳光穿透薄雾落在她身上,橙色长发束成马尾随着挥剑的动作扬起弧度,剑势虽仍带着几分青涩,却已褪去了最初的轻飘飘,每一次劈砍、旋身,都能隐约见得东方末教给她的沉稳力道。
“沉肩,别让力道浮在表面。”东方末倚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柱上,黑金色衣袍被晨风吹得微扬,目光却紧紧锁在天画的身影上。他嘴上依旧是惯常的挑剔语气,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刚才那招‘旋身破势’,转身时腰腹要发力,不是光靠胳膊甩。”
天画闻言,调整姿势再试一次。长剑带着惯性划过空气,发出清脆的嗡鸣,这次果然比之前顺畅了不少。她收剑回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红晕,晃了晃手里的剑:“怎么样?我这次练得不错吧!”
东方末挑眉,迈步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汗湿的掌心,两人皆是一顿。他迅速移开目光,用剑鞘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勉强及格。要是遇到真正的对手,这点能耐还不够看。”
话虽刻薄,他却还是耐心地纠正她刚才的站姿:“脚跟站稳,重心往下压,这样才不容易被人掀翻。”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后背、手腕,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微电流,让天画的脸颊更烫了些,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过了近半月。每天晨光微露时,天画便握着那块金牌,熟门熟路地闯进孤斗星门,先去东方末的住处“搜刮”点新的鎏金小玩意儿,再跟着他去演武场练剑。累了就坐在石桌边,分享她带来的糖糕,听东方末偶尔提起他和凯风、洛小熠小时候的趣事,或是被她缠着,许诺下次要给她带更别致的金饰。
东方末自己都没察觉,他对天画的态度早已悄然改变。从前只是觉得逗她有趣,看她气鼓鼓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能让枯燥的修炼日子多些滋味。可如今,他会下意识地为她留着最新做的鎏金摆件,会在她练剑累得气喘吁吁时,提前备好凉茶,会在她走神被木桩绊倒时,第一时间冲过去扶住她,甚至会在她捧着金饰笑得眉眼弯弯时,盯着她的笑脸发呆许久。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怼她,却不再是单纯的捉弄。她练剑偷懒时,他会说“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遇到危险只能躲在别人身后”;她捧着金珠盘算换多少糖时,他会嗤笑“没出息的样子,以后我给你买一筐”;她偶尔抱怨剑太重时,他会故意说“连剑都拿不动,还想当莫林天门的首席弟子”,可转头就给她换了一柄重量更合手的备用剑。
那些脱口而出的刻薄话里,藏着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在意。甚至有好几夜,他竟梦见了天画。梦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俩站在孤斗星门的桂花树下,他鬼使神差地俯身,吻上了她泛红的脸颊。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怒骂,只是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东方末的脸颊都会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他会借着晨光擦拭锋冥龙剑,试图平复心绪,可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梦里的画面,以及天画平日里笑起来时,眼角的浅浅梨涡,还有被他逗得生气时,鼓鼓的腮帮子。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上这个财迷又鲜活的姑娘了。可这份喜欢,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习惯了用刻薄的语气掩饰真心,习惯了用捉弄的方式靠近她,如今真要坦露心意,竟觉得比闯过孤斗星门的试炼阵还要难。
这天练剑结束,天画坐在石桌边,啃着最后一块糖糕,忽然叹了口气:“东方末,我练剑都练腻了。”
东方末正在给她倒凉茶,闻言动作一顿:“怎么?嫌我教得不好?”
“不是!”天画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去月空星流门找百诺师姐玩!好久没见她了,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
提到百诺,东方末的眼神动了动,放下茶壶,故意道:“你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天画立刻抬头看他,嘴里还含着糖糕,说话有些含糊。
“百诺和洛小熠定了婚约,你现在过去,可不就是去当电灯泡?”东方末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确实是前几日听凯风提起的,洛小熠终于鼓起勇气向百诺表达自己的爱意,如今两人正是形影不离的时候。
天画啃糖糕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洛小熠、凯风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他的事我能不知道?”东方末挑眉,看着她惊讶的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紧张,“再说了,星门之间的婚约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天画消化了这个消息,忽然看着东方末,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原来如此。那你呢?洛小熠都有婚约了,你怎么没有?难道是没人看得上你?”
这话像是一颗小石子,猛地投进了东方末的心湖。他的脸颊瞬间爆红,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天画,姑娘的脸颊也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里带着几分玩笑,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她是不是也在在意这件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怎么敢自作多情?天画向来大大咧咧,或许只是随口调侃罢了。
东方末别过脸,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声音却有些不自然:“我要不要婚约,关你什么事?”
心里却在悄悄回应:我倒是看上了一个,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天画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有些乱。她刚才问那句话时,不过是一时兴起的调侃,可问出口后,脸颊却控制不住地发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在意东方末有没有婚约。
如果他真的有婚约了,那她是不是就不能再这样天天来找他练剑,不能再随意“搜刮”他屋里的金饰,不能再听他用刻薄的语气怼她,却又在不经意间照顾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闷。她看着东方末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刚才的玩笑或许开得有些过分了。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石桌边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晨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的淡淡香气,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沉默。
天画攥了攥手里的糖糕纸,率先打破了寂静,语气比刚才平淡了许多:“我该回莫林天门了。”
东方末猛地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突然要走?”
“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看看师父和师姐们了。”天画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糕纸,“过段时间,我再拿着令牌来找你练剑。”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想回去。或许是刚才的话题让她有些无措,或许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想要逃离。她不确定东方末是不是喜欢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对他的在意,到底是习惯了他的存在,还是真的动了心。
东方末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心里忽然涌上强烈的挽留欲。他想说“别走”,想说“留下来再练几天”,甚至想说“我没有婚约,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想起天画刚才问他“怎么没有婚约”时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天画对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他向来骄傲,从未对谁这般小心翼翼过。他怕自己贸然开口,会吓到她,更怕得到的是拒绝的答案。到时候,或许连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都维持不下去了。
他不能冒这个险。
东方末握紧了拳头,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好。”
简单一个字,却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看着天画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竹篮,竹篮上挂着他送的金鹊摆件和金制挂坠,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金光,就像她第一次来这里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天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又抬头看了看东方末,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道:“那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嗯。”东方末依旧是淡淡的回应,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牢牢地盯着她的身影。
天画转身朝着孤斗星门的大门走去,橙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晃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东方末的心尖上。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走。
东方末站在石桌边,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大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向石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凉茶,旁边是她啃剩下的半块糖糕。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最后的晨雾,却驱不散他心里的失落和犹豫。他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却觉得往日清甜的茶水,此刻竟带着几分苦涩。
他不知道,天画走出孤斗星门大门后,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气势恢宏的山门,手里的令牌被攥得紧紧的,脸颊依旧泛着未褪的红晕。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过段时间再来时,或许可以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羞赧地压了下去。她甩了甩头,快步朝着莫林天门的方向走去,心里却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发丝,理不清头绪。
孤斗星门的演武场上,东方末独自站了许久。他拿起天画留下的那半块糖糕,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甜不到心里。他看着空荡荡的演武场,忽然觉得,没有天画的吵闹,没有她抢金饰时的得意,这里竟然变得这般冷清。
他掏出腰间的令牌,那是和天画那块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上面刻着的是“末”字。他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心里暗暗想:等她下次再来,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把心里的话说清楚。
哪怕会被拒绝,哪怕会连朋友都做不成,他也不想再这样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心意了。
只是,他不知道,天画下次再来时,会不会也带着同样的心思。
石桌上的凉茶渐渐凉了,就像两人此刻都有些忐忑不安,却又不肯轻易说出口的心意。